夜里,孙权来了增成殿。
潘淑正在灯下做针线,听见外间的通传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了出去。
孙权已踏入殿中,见她匆匆而来,便知她又在那里做那些有的没的,“这么晚了还在做针线?”
潘淑上前替他解下外袍,挂在衣架上,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东西打发时间,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用过了。”孙权在榻上坐下,“给朕按按,有些乏。”
潘淑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为他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孙权闭着眼,任由她按着,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今日给和儿定了门亲事。”
潘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按着,语气如常,“哦?是哪家姑娘?”
“张昭的孙女,诸葛瑾的外孙女,张承的女儿。”孙权道,“叫张窈。”
潘淑点点头,“那应该很好,张公和诸葛公都是陛下倚重的重臣,这门亲事门第相当、才貌相配,陛下和夫人定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点了点头,“王夫人挑的,朕也觉得合适。”
潘淑笑道:“那便好,三殿下成了亲,陛下也能放心些。”
孙权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和儿得了这样的亲事,会不会太助长他的势力?”
潘淑的手停住了。
她知道孙权在说什么,立储之事,悬而未决,如今孙登病逝,孙和便是最年长的皇子,且孙和素有贤名,如今又得了张家和诸葛家这样的姻亲,在朝中的分量自然更重。
她想了想,轻声道:“陛下是担心三殿下势力太盛,于其他皇子不公?”
见孙权没有说话,潘淑继续道:“妾身愚钝,不懂朝政,只是觉得,若陛下担心偏颇,不如给其他皇子也都安排这样好的婚事,殿下们都和重臣家里的姑娘结亲,便不会有偏颇了。左右都是陛下的儿子,陛下疼谁,都是应当的。”
孙权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她。
烛光下,她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那双眼睛清澈见底。
她的话说得简单,却正正切中要害。
孙权笑了笑,伸手将她拉到身前。
潘淑顺从地在他身侧坐下,靠在他肩上。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过了许久,孙权忽然叹了口气,“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潘淑一怔,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素来威严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却也照出了孙权两鬓处刺眼的白发,和眼角深刻的纹路。
这位叱咤江东的雄主,在经历了几十年的乱世纷争后,终究也显出了岁月的痕迹。
潘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鬓角,指尖触到那些白发,“陛下问这话,让妾身怎么答?”
孙权看着她,“怎么答都行。”
潘淑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道:“那妾身要是说陛下老了,陛下会不会生气?”
孙权挑眉,“你说呢?”
潘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那妾身就说,陛下在妾身心里,永远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这白发,是陛下为江山操劳的见证,妾身看着,只觉得心疼。”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鬓角,“可陛下要是再问这种话,妾身可就真要说陛下老了,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胆子越来越大了。”他点了点她鼻尖道。
潘淑眨眨眼,“是陛下惯的。”
孙权没有否认,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