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允面色难看至极,他知晓自己不仅难逃一死,接下来他要面临远比“死”痛苦百倍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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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末,御史府内灯火通明。
你和已经昏迷过去的苏暄回府时,两人身上都满是血,瞧着触目惊心,陈薄徨都被吓了一跳。
医师急匆匆背着药箱赶来,苏暄躺在榻上,双目禁闭,面无血色,伤口处血肉外翻,不知何时方能醒来。
“我这边走不开。”你坐在床边,趁着医师上药的空隙同陈薄徨说话,“薛允那边的事,就尽数交给你了。”
陈薄徨点头应下,宽慰道:“苏大人应无大碍,陛下切莫过于忧心。”
你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朝着陈薄徨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你将头重新转回来,看着苏暄,眉头皱在一处,心下悬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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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暄在一阵炫彩的幻梦中沉浮。
过去了二十余年,他其实已记不清父母与祖母的面容了。
父亲官位不高,母亲是清流之家出身,两人又都不喜奢侈度日,是以苏暄幼时住的宅子虽不大,府内也鲜有下人,但这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光。
糖葫芦、拨浪鼓从眼前一一闪过,紧接着出现的是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他被母亲抱在怀里,身旁坐着父亲。
父母似乎在商讨些什么官场上的要事,只不过彼时的苏暄尚且不能听懂,他手里握着桂花糕,努力地仰起头想去听得更清楚些。
“哎呀——!”母亲惊呼一声,“阿暄,桂花糕弄掉了。”
父亲轻笑一声,俯身用帕子将掉落在地的糕点拾起,随后无奈地摸了摸妻子怀中幼子的发顶。
一场暴动终结了这方小天地的平淡与安宁,好端端的家分崩离析,五岁的苏暄成了孤儿,最终被叔父苏仲带回了光京。
苏仲与其妻久无子嗣,身为康氏的后代又不可纳妾,苏仲便将自己这个侄子当做儿子培养成人。
诚然,苏仲对他虽然亲近不足,但苏暄在苏府的日子堪称衣食丰渥,苏仲还特意重金聘贤师以相教。
五岁的孩童并非无知无识的襁褓稚子,更何况苏暄早慧,早早便明白自己如今是寄人篱下,对叔父心存敬畏,不敢亲厚。
于是经年累月下来,他虽被当做世家公子教养,却不孤傲、不骄矜,反而习成了个周到圆融的性子。
他待人永远温和有礼,笑意浅浅,语气妥帖,处事周到。
后来的十几年岁月在梦境里倥偬而过,经书史学,骑射武艺的日子平淡如水。
王朝更迭、改弦更张都只是外界的动荡,苏家根基坚牢,又押对了人,在新朝建立后迅速扎根而起。
苏暄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行走人间,照着叔父所愿的那样走入朝堂。
梦境的最后,是你心口上插着一柄短刀,血流不止地倒在他怀里咽气的模样。
即便此景已在他梦中轮回多次,再次亲眼看到,苏暄依旧觉着心口一痛。
这一痛,便将他痛醒了。
入目是熟悉的碧苍色床幔,心口那块泛着细密的痛意。
既是梦中所遗留的,亦是刀伤所牵扯的。
苏暄稍一转头,与坐在床边的你对上视线。
你面有喜色:“苏暄!你醒了。”
“等等,你别乱动呀,好不容易才止了血。医师说了要好生养着,若是撕裂了伤口又得遭罪。瞧,你左臂的那处伤今日便撕裂了。”
你不让苏暄起身,他便好好躺着,随即轻声问道:“陛下可有伤着?”
“我没有受伤。”
说到这个你就有点生气,“薛允与我的距离不近,潜渊又在场,他不一定真能伤到我。偏偏你站到了我面前来,将自己送到刀尖之下。”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苏暄替你挡下了那一刀,你语气不免柔软下来:“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傻,下次不要再这般行事了。如今感觉如何,身子可有不适?”
苏暄语气较之平常更为虚弱,但胜在精神气看起来尚可:“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