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夜,清晓时分,黄梅时节的晨雾还未散尽,奴婢们已在寝宫内外进进出出了好几回。早膳过后,皇后便要梳妆打扮,一时之间,宫人间低低的话语声、急急行走间衣料相擦的细碎声响、铜器金饰偶尔相触的轻响交织在一起,让本就焦灼的皇后面露愠色。
皇后从斜倚的软榻上正了正身,招呼着宫人拿来铜镜,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一番,再次问道:“来了吗?”
“娘娘您别着急,半个时辰前、天还没亮时就已经去请了,大约很快就到了。”皇后身旁的贴身奴婢琉兰躬身回话。因殿内昏暗,寝殿两侧的宫灯已被尽数点燃,但烛光却像是屏着息似的,只是低伏着铺开,仿佛怕招惹了什么,并未全然照亮整间屋子。
“皇后娘娘,荣贵妃还等着您一同前去内侍省,定夺中秋夜陛下巡游的后宫置办呢,两天前就再次差人来问了,这个可是大事啊,您看是今日去,还是?”站在另一旁的掌事宫人强忍了半天,终于走向前说出了口。
“再大的事,能大过本宫今早发现额角又多了一道细纹?”皇后瞥了一眼掌事宫人,没好气的说,“你就去回禀她,让她等着吧,陛下昨日已经和本宫说过此事,本宫心里有数。”
“是。”
“陛下先前未曾允她同去的时候,倒没见她如此上心,如今一朝得了恩许,倒是比本宫还要急切。也是难为她了。”皇后漫不经心的说着,嘴角的笑意若隐若现。
“娘娘您说的是。这般行径,只怕是存心要喧宾夺主了。旁人再急不可耐,再殷勤,也越不过尊卑二字。”琉兰见状,一边小心翼翼的按着皇后的肩臂,一边冷言说道。
“本宫倒不怕她殷勤,相反,本宫巴不得这些繁琐的事,都由她一人操心呢!这样一来,本宫就独独的与我那澜妃妹妹在这后宫揣摩那驻容之术即可。”
“娘娘,您这般仁慈、这般纵容,外头不知有多少人,都在暗地里揣度您的心思呢。”
“本宫何曾在意那些,只不过……”
还没等皇后说完,寝宫外的奴婢便传过话来:“启禀娘娘,澜妃已在殿外了。”
“快请进来吧!”
说罢,只见一个举止娴雅、不施粉黛的女子向寝宫门口缓缓走近,脚步因为路途湿滑显得笨笨拙拙,骨肉匀停的人形被殿门外熹微的晨光与殿内的暖光勾勒的格外清晰,沿着光滑如镜的湿砖地面,徐徐向内延伸。在这后宫,人人都会用一些不多见的、不夹带任何个人仇怨的言词来谈论澜妃这样一个女子,她虽天生丽质却从不自视貌美,虽位列妃位却从不凌厉待人,奴婢们常常会听见其他妃嫔毫无妒意的议论:“哎,这样一个美人胚子可惜了,不过是个书痴!”
澜妃在拜过皇后之后,便对着身旁的贴身婢女说:“花洛,把香露拿出来吧”。说罢,只见花洛打开一个精巧的木盒,拿出一个镶有莲花纹样的香盒递到澜妃手里。
“本宫可是一直盼着你来,就这么点东西需要这么久吗?”皇后指着澜妃手里小小的香盒说。
“娘娘您不知,这次的香露是臣妾根据《懿花集》里的方子改良后制成的,较之前进奉您的香露额外又加了三类药花的花瓣和蜜粉,涂抹之后可以让娘娘您的脸色更加莹润。药典里记载,新香需隔火熏制,每隔七日翻动一次,历经三候后,还需醒香三日,颇费一番功夫呢!您呀,要是不信,大可派人来制香阁日日监视着。”
澜妃一边打开香盒轻轻的往娘娘脸上涂抹香露,一边沉入似的说道。她的音色清润,得体而又俏皮的话语后似乎藏着一股清冷的倦意。
“哎呦,你们快听快听,本宫就随口问了一句,这位恃才无恐的娘娘就把典籍搬出来滔滔不绝的说了这么些半天,你们可学着点,以后邀功呀,别就只知道下跪……”皇后手指着底下的几个婢女宫人,边笑边说道,闻言,原本恭敬低头的奴婢们都“噗嗤”的笑出声来。
“娘娘又打趣臣妾,臣妾只是觉得好事多磨,经过长久时日、缓缓沉淀的东西才不会辜负皇后娘娘的玉体。”
听到此话,皇后便更加愉悦,拉着澜妃坐到自己跟前,用手指轻轻的蘸了点香露,放到鼻子边上,略带惊叹的说道:“闻着确实是好东西,来,给本宫的手也抹上!”
“话说回来,本宫知道你每次帮本宫熬制香露都煞费苦心,但是今日我还得求你一事。”皇后将玉手伸出,继续说。
“娘娘,您但说无妨,臣妾一定鞠躬尽瘁。”说着,澜妃起身面向皇后做作揖姿态,惹得皇后再次笑出声来。
“这日子,有你在本宫身边,可真是一点都不闷呢。”
闲聊了片刻后,皇后便从斜靠的软榻上坐起了身:“说到正事,本宫听说民间有一种具有异香的药材,制成丹丸后可以延年益寿,甚至听说可以药到病除。就快要入夏了,这天越来越燥热难安,尤其这宫里头,连个树荫都少见的很,本宫看着陛下近日茶饭不思,也体虚难眠,一直想着给他做些什么药膳,但宫里头的那些都吃遍了,也没什么新鲜的东西。”皇后说着,便面露愁容,“近日,我便听着太医署的那些人说,那种药材或许能有点功效,可惜太医署里又少有这些东西。不知你能否帮本宫寻着一些,赶制一些药丸?”
澜妃沉思了半晌:“娘娘是说瑶斛吗?”
澜妃想起两年前,皇后为奖赏她为其调香制药的功劳,特意命人将后宫角落里的一片林子和空地作为赏赐赠与澜妃,用于考究及种植花材草药,后澜妃连同太医署共拟了一批种植名录,还从宫外遣人寻得了这种药材命人种下,但瑶斛非常稀有且极难存活,她尚不确定是否能找到此种药材。
“两年前娘娘体谅臣妾喜好花材草药,赏赐给臣妾的宫角林子里似乎种有这个药材,臣妾回去后给您找寻找寻。倘若没有,臣妾家里的舅舅此前就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医官,臣妾也可以向他打听打听。”她继续说。
“那就太好不过了,这几日便辛苦你再跑一趟了。”皇后听到她这样说,脸色舒展了半分,“可惜啊,你既不争宠,又不要钱财,本宫也不知道该赏你些什么。”
“皇后您给我的珠宝玉器,寝宫都快塞不下了……”
皇后抬眼看向澜妃,眼前那张冷白色的脸上那股子若有似无的疏离与默然,让她这些年始终捉摸不透。
沉思了片刻后,皇后若有所思的说:“其实陛下并非不喜爱你,你天生丽质、性子温顺还又饱读诗书,想同旁人那般在陛下跟前挣得一个席位,也并非难事。只要你开口,本宫也必会为你争一争。”
“娘娘与陛下对臣妾已非常眷顾,前些日子陛下还来看了臣妾,臣妾的妃位也是拜娘娘所赐。”澜妃淡淡的说着,并未看向皇后,可即便如此,皇后还是从她那闪烁不定的眸光中,看出了她的一如往常的清冷与拒绝。
“但若更加得宠,你也不会快六年了还没有子嗣。你医了整个后宫这大大小小妃嫔的容颜,却独独不医医自身。”皇后叹息道。
听到此处,澜妃怔了一下,旋即垂下头来,仿佛担忧心底深藏的隐秘,就此暴露人前。虽掩饰的很好,但仍不妨碍她露出了一丝罕有的慌乱。稍作整理之后,她便在这神情还没被皇后发现之前,赶紧起身拜向皇后:“臣妾能时常为娘娘您打点妆容已感荣幸,不求其他。”
“好罢,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你回宫去吧,这盒子香露本宫就留下了。”说着,皇后对着身旁的琉兰吩咐道,“你去把昨日太子殿下从外头带回来的那套饼酥盒子和镶玉手串拿给澜妃。”
踏出皇后寝宫后,澜妃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一路上,花洛并未打搅这个打小便跟随的主子,她心知方才皇后的话又触及了娘娘久藏的心事,于是便由着她暗自忖度开来。
良久,澜妃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对花洛说:“明日和我去一下林子吧,顺便采一些紫红药草来。”
“娘娘,皇后娘娘现下待您很是信赖与照拂,方才皇后娘娘又提到了此事,荣贵妃应是不敢再对您有所苛待了,您还要继续用紫红药草吗?”花洛不解的望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