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用,我不为防她。”
说完,她的思绪便像被浸水的砂砾一般,沉重而又冰冷。回想六年多以前,那年她年方二十。那日在谭府,父亲在对她苦口婆心、潸然泪下的一番劝解后,原本誓死不从的她慢慢改了主意。但没成想,还未等到她追上去求着父亲等到过完数月后的生辰之后再送她入宫,父亲便转头来到哥哥面前诉说着他的志得意满。她还记得,她躲在厅外的廊柱后面,看到父亲拍打着哥哥的肩膀,大喜过望的说:“儿啊,你的妹妹终于答应进宫了,以她的聪颖和美貌,将来她必能为妃,等她做了妃,再诞下皇子,必定可助你、可助我们谭家飞黄腾达!”
这些话在她的脑际里像被刀刻过了一般,还像昨日一样清晰可辨。这六年来,我已为你们的封侯拜相奔走太多次,但诞下皇子,呵呵,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还为人利用,作他人争权夺利的手段。她想着,脚步变得急促起来。
“对了,花洛,入夏之际,林子里可能会有虫蛇出没,记得在我的衣袋里带上毒粉和芝磷粉。”澜妃缓过神来对花洛说。
“知道了,娘娘。”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两人便启程往林中走去。
林子的入口是一片坑洼之地,薄雾还未散尽,两人走的踉踉跄跄。一路上,空气里荡漾着青涩的潮意,昨夜积下的露水不一会儿就将两人的裙摆浸湿。花洛见状赶忙帮着澜妃提起裙摆,她摆手示意,花洛才松开了手。
“朝露可是天地间的好东西。”她边说边用手去触摸枝叶上的露珠,裹上晨露的手指此刻仿佛承住了一缕初夏清晨的天光与凉意。一夜的寒气,才凝成这么一丁点儿的晶莹水珠,当真是费尽了心思。她不禁想到。
进入林子后方的空地后不久,花洛就寻到了紫红药草,她采了一些装在从寝宫带来的布袋里,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我记得当时拟的药材名录,瑶斛就种在前方墙角的石堆里,这类药材需碎石岩壁作为倚靠才能生长开来,我们去看看。”澜妃说道。瑶斛药性奇特、生长缓慢,对周遭风土的要求也较为严苛,两年前看到此地有一堆巨石和碎石,她便命人将瑶斛的幼株种植于此,这些石碓也自然形成了一道墙壁,间隔着其他寝宫。
两人拨开一路的荆棘往林子深处走去,很快就来到了靠近墙根的那处石碓。她将瑶斛的特征外貌告予花洛,两人一同在石碓里细细寻找。
过了一会,花洛惊喜叫道:“娘娘来看,这里有一株和您说的很是相似!”
还未走到花洛身处,澜妃就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这股香味幽寂而又浓烈。她继续往前,在石缝里,她看到了花洛正指向一个花如蝶翼、错根纠结的植物,那股在时间里沉积的香气已经缠绕在了密密麻麻的砾石里,在周遭弥漫开来。不出其然,这就是两人要找的瑶斛。
没想到在这不见天日、如同牢笼的高墙内院,居然能长出这种原本肆意散落在山野峭壁中的草木。她不无惊讶的暗自感叹。
她小心翼翼的将瑶斛的根茎从碎石的缠绕中拉扯出来,将花和根茎分开折断装入贴身的衣袋里。随后,两人在附近又陆续找到了几株,次第装入了衣袋当中。
“我们继续往前找,看这地上根系的走势,应该不止这几株。如果想制成药丸,需要不下三四十株才行。”澜妃说。
于是两人继续前行,沿着墙根追着香味,最后走到了一个此前从未踏足的废弃墙壁。在那颓败的墙壁中间孤零零的立着一扇断裂的木门,好似经过多年的风霜侵蚀,木门早已腐朽斑驳,连门板缝隙间都爬满了苍绿的苔痕。通过缝隙两人可以隐约看到木门后的不远处也有一片巨石堆。
花洛正想往前走,却被她轻声拦住:“花洛,我记得再往前方,就该是鸿煦殿了吧,咱们还是小心点,别走得太近了。”
“娘娘是说二皇子殿下的行宫吗?行宫距离此地应该还有一段距离,咱们不闯入就是了。”
说罢,花洛缓缓推开木门,木门被打开时,陈年的泥土灰尘顷刻间倾泻下来。澜妃被这突如其来的漫天灰尘呛的剧烈喘息起来,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半晌,两人继续穿过木门,来到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荒地的边缘是凌乱不堪的石碓,于是,两人在石碓中继续找寻。
忽然间,就在两人靠近最远处的石壁时,从石碓的另一侧,隐隐约约,像是从很深的缝隙里渗过来似的,传来两个男人的渐渐清亮的嗓音。
“都交代妥当了吗?这个事如果办不好,你这个北营大将军将来恐怕连告老还乡的机会都没有了……”一个声音说道,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锋芒。
“殿下,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澜妃听到另一人“噗通”下跪的声音以及颤抖的话音。
“站起来说话。”
“是!”
“记得不要露出任何破绽,要做的不能像是人为所致,要让人觉得是工事不利、材料疏漏导致船舱破损进水,明白了吗?”
“下官明白,下官已经交代孟昀之等人,让他谨慎行事。”
“说到他,本次最关键的就是孟昀之以及工部那边的线人。尤其是这个姓孟的,他秘密归顺我们不过半载,一定要找人看紧了他,别让旁人发现什么马脚。”
“是,下官谨记。”
“他那边的进展如何,需要我的人进去呼应吗?”
“回禀殿下,下官在三个月前就借着他的货资船队将可信之人秘密潜入造监局多个机要部门的数十个核心差遣,目前已准备妥当,工事机关也已基本配备完成,离中秋巡游之际还有三月有余,您大可放心。”
“记住你的话,总之这是掉脑袋的事,此事本王只会在事成之后助你脱身,如若办不成,父皇要杀你,我也救不了你!”
“下官必当牢记。”
听到此时,两人蜷身于及腰的深草丛中,只见花洛已被吓得动弹不得,气息渐渐急促起来,显然一副受惊到极处的模样。澜妃见状捂住花洛的嘴,让她千万不要出声。
“这三个月内记得低调行事,切不可插手造监局的事务。另外,三天后你府邸的寿宴本王就不去了,以免引起怀疑,想必他们那些人也会去,记得要置身事外。”
“一切听殿下安排。”
“还有,父皇他……”
两人说到此处,忽然听到石碓外有人大叫一声:“蛇!有蛇!”
两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径直从石碓侧面慌乱的走来。
“大胆!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