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暮色沉重,贺霄早已回到府邸。府邸的轮廓在渐微的暮色里只空余起伏的暗影,门檐下的烛光稀稀落落的闪着,映着他的在深长的石阶上缓缓向下的身影。
他的踏在石阶上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洞,仿佛不是他在走,而是被这沉寂的夜和沉痛的回忆推着,踉跄的来到了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地下墓窑。
这本是一个用于储藏货资的寻常窑洞。他仍然记得儿时,他与嵩儿还有几个小厮一同在后院玩闹,意外发现了这处狭窄的窑洞口,惊觉府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完美的藏身之所,于是几人便兴高采烈的沿着窑壁缓缓走下,像似发现了城外秘境一般不断向内探究,竟久久不愿离开。
然而让他没料到的是,现如今,这冰寒彻骨的窑洞却成了母亲永远的栖身之所。
地下冰窑的门陈旧又厚重,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它缓缓推开。也许只有我还记得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吧。他想着,距离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几个月前自己生辰之时,在这之后他便逼着自己不要再轻易踏足这里。
他步入墓窑,并未立刻点灯,任由门外石阶处的最后一点烛光照进这沉郁的、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地界,将他的身影长长的投在那个布满灰尘的厚重棺体上,与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
墓窑的中心是一口外层由樟木包裹的楠木厚棺,里里外外的缝隙均由细沙和石灰填实,再覆几层生漆,经过层层打磨后,才能在这窑洞下安然存放。棺木周遭环绕着大量晶莹透亮的冰块,寒气氤氲,让整个墓窑凉气习习、冰冷彻骨,冰块上还零星的散落着一些冷白色的玉兰花瓣。
贺霄来到棺前,点灯后沉沉坐下,双手抚着母亲的棺木,不断的喃喃说着一些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话语。
“母亲,真是可笑,您总是不放过我。”
“今日我又闻到了那个药材的气味,那个我以为能救您于水火的气味,却不曾想害了您。”他说着,从衣袖处拿出了那株今日在街市上偶然拾获的草茎,然而,即便它已然枯萎衰败,却仍散发着那道让人困惑的、近乎邪恶的香味。
“您曾说过,这世间越是美好之物,越是容易将人陷入凶险。我却没能听您的劝,如若不是我当年坚持要用这异香之物,您也不至于早早离我而去。”
“等我回过头来想追,那个马车已消失不见,是您又想见我,所以才命人借着马车来召唤我的吗?”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任由惆怅的思绪疯长,被唤起的回忆随着冰块的寒气一遍遍的袭来,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冰冷的风中胡乱冲撞。
那已是三四年以前的事情了。受到皇后娘娘的荫庇,当时刚过完十八岁生辰的他在父亲母亲的见证下被荫补授官,来到了父亲的军营任职。这是他第一次任职,虽仍是在宗亲国戚的羽翼下,但母亲看到已近成年的、早已能独当一面的他得以早早的入仕,还是很欣慰。父亲那时正值壮年,常年在军营忙碌,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母亲一手操办,记忆里的他和母亲待的时光要远远多于父亲,那份亲近与倚靠,远非常常缺席的父亲可比。
可这般倚靠却未能长久,不到一年的光景,母亲竟骤然一病不起。那段时日,母亲常常头痛难眠、食不知味,只能静卧在床上。他着急的向父亲求助,父亲也说京城能请的郎中都请了一遍,没有更好的医治办法,只能静养以待时日。
但他不愿就此放弃。当时母亲劝他不要再做无用之功,但他坚持在职务之余踏访京城和周边城镇,以期找到可以让母亲身体康健的药物。后来,他打听到一种叫瑶斛的药材或许能治母亲的病,于是他访编京城和临近城郊的所有药坊,终于在一家百年老店里寻得这种神药。因药材稀有贵重,他不得不斥巨资买下了全部的存货。起初父亲并不同意,告诉他京城几家药馆的医官均说此药药性不明,可能对母亲无益,但看到母亲日渐消瘦,他不忍心让母亲继续受这病痛的折磨,便想搏它一搏。
在服用五日后,母亲的病情似乎有了好转,他大喜过望,安排下面的人再去找寻更多药物。
如今,他还记得那日他站在母亲的床前,帮着下人一起帮母亲扶起时的那种欣悦。那一日的午后,他扶着母亲来到院落,看着秋日金灿灿的树叶飘落到地上,把府邸的石阶装扮的鎏金般华美,他藏在眼底的多日奔波的疲惫和忧虑被一扫而空。
“太好了,今天都能站起来了,儿子相信您很快就会痊愈的!”
“哈哈,娘亲之前就说过不要你担心,不要你担心,都会好的!”母亲边踱步边笑着说,仿佛又回到了先前的明朗开怀的模样。
“母亲你应该谢我,要不是我去给你找那药物,您哪能好这么快!”他得意的笑着,自从母亲病后,他便许久没有这样欢喜了。
“对对对,你最了不得,改天我再让你那姨母求着陛下给你封个候当个将,才配得上你这身聪明才智!”母亲笑着对他调侃。
然而就在第七日的夜晚,母亲的病情忽然间急转直下,让他猝不及防。他和父亲着急的请来几拨郎中,但仍无济于事。那几日,他夜夜守在母亲床前,盼着她能够有所好转,然而天不遂人愿,三日之后,母亲还是撒手人寰。
母亲去世后,他便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此时已想不出当时母亲去世时的细节,只保留了那日前后一段时间的恍惚记忆。也许是回忆过于沉重,已经和母亲的棺木一同被关进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
就在他还沉浸在那些个悲伤的回忆当中时,门又被人从外面重重的推开了,贺霄被惊醒,转过身向门口望去。
父亲来了。
见状,他赶忙收起在眼眶中闪烁不定的泪光,立起身来到父亲面前:“父亲?您怎么来了?”
“我路过后院的时候看到地下有光亮,我就知道是你来了。”父亲看到他一脸怅然的样子,叹息一声。
“霄儿……并不是……”
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让他不要说下去。拉着他一同走到母亲的棺木前,缓缓的说:“儿啊,当年的事并非你的错,所谓不知者不罪,天命不可违,或许这就是命数。倘若你母亲在天上知道,她也绝不会怪你,也会期望你振作起来,不要再为她伤心不已。”
父亲见他仍茫然无措,继续忧心劝解到:“当年你哭着求我为你母亲建造这冰窑,不愿让她归于尘土,我力排众议巨资打造,既是为了抚慰你这片孝心,也是为了让你了却这桩心事,不要再去想过去的事。如今你仍未放下,让为父如何能够安心?”
贺父边说边回想着当年的情形。如果不是宗族里有一门亲戚这些年一直在京城中打理着几处规模可观的冰窑,他便无法有这些源源不断的储冰来满足霄儿的愿望,而要不是有着皇后娘娘的庇佑,他也无法在这偌大的京城里违背着世俗礼仪,将这棺木长久的存在这府中。但如今早已过了当年他许诺霄儿的保存时日,便觉得不能再让这个仕途一片光明的长子再沉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