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空已褪去薄纱,雨后湿软的泥土带着冰冷的、腐败的气息。
她蜷在草丛里,草叶高而密,沾着晨露,湿漉漉的贴着早已浸湿的脚踝。此刻,四周似乎只能听到风穿过叶隙的细响,以及被她压的极低的呼吸。然而石壁后那阴恻恻的、密谋的谈话,却随着清风,一丝不漏的钻进了她的耳中。
就在恍惚间,一声巨大的喊叫声撕碎了周遭被泥土及草叶的腥青味编织的巨大纱网。
“蛇!有蛇!”
澜妃猛的看向左侧,只见花洛正大惊失色的盯着石壁,一条带着花纹的长蛇飞快的越过眼帘向着石壁后面逃窜。花洛飞速而仓皇的跑到澜妃身旁,抱着她的身子瑟瑟发抖。
正在此时,两人看到从石碓后面陆续出现了六七个着装各异的男人。
澜妃惊惶的看到,站在最面前的,正是二皇子宸煦。他的一身赤色常服在渐渐明朗的晨光里暗涌着血泽般的朱红。她怔怔的看着这个曾见过多次的皇子,大感吃惊。在她的记忆里,二皇子不同于太子殿下,他生得一副温润好相貌,眉宇自然舒展,不似其他天潢贵胄那般天然含威,在曾经的几次皇宫家宴上,无论对方是朝中重臣还是末微小吏,二皇子与之谈话时,神色皆似寻常人家。而此刻,眼前这个陌生的让人心惊的男人,他的素来温和如玉的眉眼,竟覆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冷厉。
而二皇子身边的臣子她虽未曾见过,但其鼎鼎大名早已人尽皆知。北营大将军张川衡与她想象中的将军相貌倒是颇为一致,他的面容冷峻如刀削,肤色黧黑,目光阴鸷狠厉,从始至终充满着警惕。
澜妃见到几人带着刀枪走来,顿感不妙,拉着花洛蜷缩在墙壁的一角。
听到突如其来的喊叫声,二皇子与张川衡的谈话戛然而止,带着身后的几人火速的从石碓的侧面闯入。
“大胆!何人!”
张川衡看到两人后愕然止步,随后又大步跨上前来,面露惊恐的呵声问道:“快快报上名来,是哪个宫里的人,是谁派你们来的!为何会躲在这里偷听!”他看到两人着装素净、面无脂粉,且出没在如此人烟稀少之地,便以为是后宫的宫女。
“不用问了。”
说着,二皇子拨开张川衡,看了一眼澜妃,缓缓的说道:“张大将军,这个女子你应该也听过,她是澜妃。”
“澜妃?殿下,您是说谭太傅的女儿?”
“正是她。潭家嫡女,单字一个胭。潭胭潭胭,生来便自带胭脂水粉,难怪不施粉黛也如此貌美。”二皇子说着,仔细的打量着她此刻已有些许煞白的脸庞。
沉默良久后,张川衡问:“她们既已听到你我的谈话,殿下以为该如何处置?”
二皇子一言不发、眉头紧锁,在泥泞的草丛中慢慢踱着步。
澜妃低着头环顾四周,看到花洛背部的衣衫此刻已被瞬间沁出的冷汗浸湿,紧贴背脊。那仿佛贴在自己身上的冰冷黏腻的触感,以及吸进肺里的凉丝丝的清气,渐渐冰醒了她。恐惧原本像压着她的重重的棺木,却最终被更汹涌的求生本能焚烧殆尽。在这骤然死寂的空气中,她挪动身子,慢慢朝向二皇子,并不敢看向他的眼睛,而是低垂着头,似乎在拼尽全力的思索着什么。
半晌过后,她用着此刻能强装出来的最为冷静的语气对二皇子说:“殿下,本宫与婢女花洛只是来这林子寻找多年前种植的草药,用于研制新物,并非有意打扰。我们一直在远处找寻,并未听到您二人的任何谈话,方才花洛看到毒蛇后带着本宫逃命于此,才无心撞见殿下。今日往后,我们二人绝不会向任何人提及今日撞见殿下一事,还请殿下放心。”
说着,她拿出花洛身上的布袋双手奉于二皇子。
见二皇子无动于衷,思索二三后,她继续补充道:“如若殿下听过宫里传言,必定知道本宫常年专研医术,素来不参与政事,也从不争宠,官场之事与后宫糟乱于我均是累赘,本宫只想在这深宫之中明哲保身,还请殿下明鉴。”
闻言,二皇子低头看向澜妃,看着这张虽不着脂粉却异常迷人的脸,若有所思的说:“你现在说的这些倒是事实。”
然而,正如她预料的一般,除了这句无关痛痒的话,他依旧神色默然。
见状,她心底一凉,不无绝望的缓缓放下手臂。虽知是无谓挣扎,但她仍想一试,于是她双手着地,一反常态的用着几近哀求的语气说:“殿下,婢女花洛只是一介素人,不成事的,如若殿下您放心不下,将本宫捉拿即可,不必因为一介低微奴婢脏了您的手。还请殿下放了花洛,命人将她逐出京城即可,本宫相信她为了自己的性命绝不会胡言乱语,也不会记得今日发生的一切。至于本宫,一切听从殿下的处置。”
看到这个在后宫素来不慕荣华、不恋权势、一向清冷孤傲的女人居然如此卑微的向着自己祈求,他竟在得意之余生出一丝怜惜来。于是他走向前,俯身靠向她,用着让身旁的侍卫都倍感吃惊的温软语气问她:“放了她可以,但你想让我如何处置你?”
“一切悉听尊便。”看到事情似乎仍有转机,她说着,微颤的声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我要你具体说来听听。”
“我……”听到二皇子如此要求,素来能言善辩的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答复,只得疑惑的看向眼前这个神情飘忽不定的男人。
半晌,想到身后自小便跟随自己、忠贞不二的花洛,她不得不放下姿态,用着试图撼动眼前这人的最为谦卑的口吻说:“我……只要殿下您放过花洛,即便您为了自身的周全,不得不将我灭口,本宫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原来,在你的心中,本王竟是如此残暴之人。”他忽的站直了身子,言语冰冷无比。
“殿下,我并非此意……”
然而话音刚落,还未等她从方才令人不解的对话中缓过神来,只见二皇子飞快的从身后侍卫的腰间抽出一把利剑,在所有人反应不及之时一剑刺向花洛。
恍惚之间,一道寒色光芒毫无征兆的撕裂沉寂,那剑快的掠成了一道极速的光影,直刺花洛的后背,众人只听到“噗嗤”一声,利刃已没入她的骨肉。鲜血迅速染红她素色的衣裙,滴滴答答,砸在身下雨后凌乱的草叶上,把那一片杂乱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花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