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近几日已经成为陆府下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要说从前,郎君一个月能歇在后院三五日都是多的,更别说平日无事叫姬妾们在他近前侍奉,简直闻所未闻。
可现下,除去下朝回来忙上一二时辰的公事,倒破天荒的开始叫人到书房里侍奉笔墨,单单这样还不够似的,又开始为她们作画。
这可将下人们都骇住了,他们还曾以为自家这位郎君于情趣一字上是个万年冰山,如今倒不知为何突然转圜了?
这事儿很快传到陆观止的耳朵里,一开始闻言,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这个儿子自出生就没了阿娘,为了让他成才,他教养极为严苛,为他换过数个乳母,身边稍亲近些的小厮婢女,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只为不让他心里生出那些柔软而无用的依赖和贪恋。
而他的确也没有辜负自己的栽培,少时尚未致仕时,便暗中为自己处理过几件棘手之事,后来入朝为官,也从未令他失望,更是年纪轻轻便做到今日吏部侍郎的位子上。
只不过性子比常人冷上许多,尤其与家中诸人,几乎不见温情。自年纪长了一些,陛下或同僚之间,常有人赠他佳人美眷,他也都欣然接入府中。
陆观止一开始还担忧儿子初尝美色便会沉溺丧志,没想到自己却是多虑了,陆庭芝一个月与那些美妾共寝的次数并不多,甚至连子嗣上也全无动静。
也不知如今这番又是为何?难道是前段时日送来的新人里头,有他看入眼的?
不过陆观止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今日散朝后,陛下命人将他唤进偏殿,等他去的时候却见曾鄢和王适安两人也在,陛下又让人拿了两份密奏给他瞧。
原是沥阳来的,有人参奏江州刺史李行鹤与当地豪强官商勾结,于今岁紫菘土贡一事上,横征暴敛,中饱私囊。
曾鄢老狐狸并未表态,只是主张就近调派监察御史到沥阳彻查此事;王适安起先说了几句见解,什么无非是天时不利,谁知到最后却来了句,时机蹊跷,或许另有隐情。
那这把火不就是冲着自己而来了?原本想就势弹劾的话声声咽下去,也只能附和曾、王的意思。
下人离去不久,陆庭芝很快便至,依然是一副面色无波的冷清模样。
陆观止压着心火,沉声问道,“沥阳有人密奏弹劾李行鹤之事,可是你的手笔?”
陆庭芝蹙眉,似是不解,“密奏弹劾?”
他虽让人暗中动了些手脚,可时机还远远未到,怎会有人不经他同意便敢递上密奏?!
“密奏上都写了些什么?阿耶可记得?”
从书房出来时,陆庭芝的眸光已全然冷下来,浮现出没有生机的森寒。
陆坚匆匆跟上,听得一道冷冽的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立时去叫温怀瑜到花悦楼来见我。”
温怀瑜不知发生何事,刚噙着笑进门,便见到陆庭芝冷着张脸,抱臂坐在桌前。
他下意识收了笑,恭敬上前行礼,面色惴惴。
忽觉得凉风乍起,额上微痛,一纸文书“哗”的一声被掷在他脸上,又如浮毛般飘摇的坠下去,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定睛一瞧,脸色立变,“这是何处来的?”
“何处?”陆庭芝冷道,“御前!”
温怀瑜闻言,瞳孔微缩,茫然道,“这、这……这是何人所呈?”
“何人?不就是你找的人?!”
温怀瑜一愣,急言道,“我只让苏宽在喜宴上当众掀出此事,待那老农不明不白的死了,才会另有人上书呈奏啊!”
一室骤静,陆庭芝凝眉,“不是你?”
“算着时日,如今不过大婚后第七日,那老农应还活着,时机未至,我怎会轻举妄动?”温怀瑜当时在沥阳时,便暗下结交了苏宽,知道他不甘一直屈居人下,便以刺史之位相诱,他果然心动。
按照计划,他与那牙商会找一个老农,在大婚当日郡王府迎亲时,当街状告李行鹤“横征暴敛”的恶行,再由苏宽借题发作,喜宴上人多眼杂,待事情闹大后,便让那老农不明不白的死了,再找一二官吏上奏弹劾。
届时,即便李行鹤再无辜,将苏宽推出去,也能定他个治下不严之罪。
如今苏宽报信的消息还没回长安,怎会突然出现有人密奏一事?
“你找的人,可有信递回来?”
“若有信,恐怕也还在路上。”
陆庭芝闻言冷道,“那你便祈祷是你的信先到长安,而不是监察御史先到沥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