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出球馆,走廊里的灯把他们各自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脚步声一左一右,是那种三年里已经踩出来的、很自然的节奏,不需要任何人刻意配合,只是各自走,然后那个节奏自然就在了。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往下走,是那种冬末傍晚特有的、快的天黑,四点多就开始沉的那种,路灯把校园的路照成了那种暖黄色,把两侧裸着枝干的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是那种他这段时间里见了很多次的、光秃秃的骨架,安静,不动声色。
他走过那排梧桐,抬头看了一眼,感受到那种他每次看这些树都会感受到的某种东西,今天那种东西比以前更清楚了一点——
那些树就是那些树,它们是它们本来的样子,不是在等着被看见,不是在为了某个季节而存在,只是在那里,把自己最真实的结构留在冬天的天空里,等时间把该有的东西带来,不催,不等,只是在。
他在那排梧桐下走过,感受到自己和那些树之间的某种很安静的共鸣,然后把那个感受放下,往前走。
老张在旁边说,"你盯那些树看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看了一眼。"
"每次经过这里你都看,"老张说,"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树。"
"喜欢,"他想了一下,"这几棵特别。"
"哪里特别。"
"长得好,"他说,"骨架好。"
老张在那句"骨架好"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这审美,是被cos训练出来的吧。"
"可能,"他说,"也可能是训练室里那面镜子训练出来的。"
老张笑了一声,那是那种轻松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笑,是他平时的那种,"行,走,吃饭,骨架好的人要吃好,不然骨架会垮。"
他跟着他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细长,各自延伸,随着他们的步伐往前移,从一盏灯的光里走到下一盏的光里,影子的方向变了,但两道影子还是并排的,不远,不近,就是那个距离,三年来一直都是的那个距离。
那顿饭他们去了一家常去的小店,点了各自喜欢的,等菜的时候,老张把手机拿出来刷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你那个合作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林深在跟他们推进,合同的细则苏岚在看,"他说,"不急,慢慢来。"
"苏岚在看合同,"老张重复了一下,那种重复是他把一件事放进了他的判断系统里的重复,然后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有她把关,那边不敢乱来。"
他感受到老张那句"有她把关"里的某种东西,是那种把一件事放在了合适的位置上的那种踏实,他没有把那个感受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放了一下,让它在那里。
菜来了,他们各自吃,偶尔说两句,偶尔不说,是那种三年里已经形成的、不需要任何刻意维持的那种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方式,各自完整地在那里,然后那件事本身就是那种气氛存在的理由。
他吃着饭,感受到今天这个完整的周四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些东西——训练的充实,那场球,那个后撤步之后的进球,老张说的"更稳了",还有那个他今天在比赛里真正感受到的那种平静,那种不是他压下去的、而是自然在那里的平静。
那种平静是他这段时间里找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之一,他把它放在心里,知道它在,不需要告诉任何人,只需要知道它在,然后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那就够了。
今天够了。
窗外的冬末把夜维持着,路灯的橙黄照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照着那些他看过很多次的裸着枝干的梧桐,照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把这个冬天最后这一段时间里的每一件事,一件一件地照清楚,照得各自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真实,稳定,不偏,不散。
他低头,吃完了碗里最后几口饭,抬起头,看见老张正在认真地想一道题的样子,眉头蹙着,是那种他很熟悉的、老张做思考状态时的那种表情,那种表情他见了三年,今天看见它,和第一次看见它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不是更深了,是更真实了,是那种你和一件事相处了足够长时间之后,它变成了你真正的一部分的那种真实。
他把空碗推开,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看着窗外那道路灯的橙黄,感受到某种他说不太清楚是什么的满足,不是比赛赢了的那种,不是数据好看的那种,是更底层的,是那种你知道你在你应该在的地方、你在做你应该做的事、你周围有应该在的人的那种满足。
那种满足,是他这段时间里慢慢积累起来的,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拥有的,它不大,不响,只是在那里,安静地,真实地,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消失。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