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站在门口欣赏了半天,琢磨着自己对这座宅子怎么没什么印象,就听院子里一个和善的声音冲他道:“小友今日得闲,进屋吃杯茶何如?”
他一抬头,顿时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对这宅子没印象——这里是方拱乾家,他向来绕着这块走啊!不单是方拱乾,民屯里所有文人他见了都绕着走,生怕他们搞什么雅集聚会叫上他。
绕久了他都忘了自己为什么绕了,又把自己给绕进来了。
他连忙佯作无限惆怅道:“实在不巧,今日晚辈外出有事,改日定备厚礼登门……”
接着又换着花样称赞了一番方家门上的对联不落凡俗有魏晋风骨,趁老爷子满面春风,毕恭毕敬地溜之大吉。
遗憾虽然是假,外出有事倒是真的。
他特意挑了个稍微不那么冻得慌的日子出门,预备再置一件裘衣过冬。诚如萨布素所言,宁古塔的腊月天寒地冻飘雪成冰,一件裘衣实在不足以御寒。他和陆哥儿各一件,如今两人只能轮流外出。
萨布素好心提醒过他住在城外的满洲民户往往比城里的旗户要价低些。宁古塔和蓝旗沟之间散布着两三个满洲人聚居的村落,他计划往蓝旗沟的方向走,一路上碰碰运气。
他提了提往下滑的褡裢,沉甸甸的,里面装了一袋官盐和一袋稗子。城外的满洲人大都以物易物,对银钱没有太多概念,只看来交换的人拿的东西是否自家当下所需。
盐在宁古塔是硬通货,唯一获取途径只有官府售卖的官盐,而官盐只有每年十月差派人到高丽会宁府去买,数量有限,次年十月之前卖空也不会提前补,不少人家都愿意囤上一些在家里。
至少吴越是这样想的。
然而现实很快便将他按在地上摩擦。
在走了三户人家无果后,他开始怀疑人生。
“思赛因。”他敲开第四户人家的门,托起手中的包袱,用临时抱佛脚背的满语说道,“诃夫拉赞彼。”
男主人听了他口音诡异的满语,又看了看他的穿着打扮,似是极其惊讶,用生疏的汉语磕巴道:“换……什么?”
吴越见男主人能说一些汉语,如蒙大赦,指了指身上的裘衣道:“我想用些盐和粮换件裘衣。”
原本在摇车边照看孩子的主妇起身过来,看向男主人:“乌堵?”
男主人转头问吴越:“多少盐,多少粮?”
“一斤盐,一升稗子。”
男主人转告给女主人,吴越看出她的神色十分犹豫,就像前面几家人开口拒绝他之前一样,连忙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刀递过去。
男主人接过那把精巧的小刀细细端详着刀鞘和刀柄上的纹样,又抽出来试了试刀刃,似是有些心动。那把小刀是吴越在京城时从市集上买的,流放路上发挥过不少用处,他心里是有些舍不得的,但眼下为了换一件裘衣过冬也只好割爱。
不过,他看出这个家中说话算得数的,还是女主人。而女主人对他的小刀似乎没什么兴趣。
他死马当活马医,不抱希望地掏出身上最后一样东西——沈娘子给他的口脂盒。
女主人接过袖珍精巧的描金木盒,在掌心摆弄了一下,开开关关好几次,眼睛亮了亮,用满语问道:“额勒埃?”
男主人看向他:“这,呃,什么?”
口脂盒中含朱砂的口脂已经被吴越剔出来清理干净了,如今只是一件精湛的工艺品,实用价值极其有限。吴越指了指女主人手上的金戒指,答道:“放首饰这些小物件的盒子。”
女主人将戒指摘下来放进木盒中,眉梢满是喜色,又从两边耳垂上取下耳坠也放进去。
满洲妇女一耳三钳,六枚耳坠,一只小奁根本盛不下。但女主人对漆木盒爱不释手,摩挲了一会儿,冲男主人点了点头,用满语说了些什么。
男主人转身进了东屋,不多时,抱出来一件宽大的外衣,道:“今年的新皮做的,狍子皮,你看看。”
那件裘衣捧在手里顺滑柔软,闪着丝绒般的光泽,与他身上穿的这件不可同日而语,除了宽大些挑不出任何毛病。他当即应承下来,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悉数给了主人家。
主宾尽欢,男主人将他往里屋带,吴越不明就里地随了过去。刚坐下,女主人就抱着一个坛子跟了进来。
“孤促,奴勒额米。”
吴越虽听不懂,却也长了眼睛,立刻意识到这是要请他喝酒。
他刚想说他不会喝,但女主人动作十分麻利,他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只碗,女主人倾着坛子已经给他倒上了。
男主人敬了酒,端起碗三下五除二就喝干了。他不好拂了主人家的面子,只得硬着头皮也端起碗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