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点酒,男主人的话也多起来,告诉吴越他叫巴彦妻子叫穆尔根,他们家是猎户,做裘衣的皮子都是自己打的。吴越问他汉语在哪里学的,他说他每年都要带一锅貂皮上盛京做买卖,汉语是和在盛京做生意的汉人学的。
吴越又好奇问他满洲人是否不大吃盐,他想了想,说:“腌制肉干的时候比较用盐,平常吃饭不很用盐。”
总算找到了别人对他的盐不甚感冒的缘由,吴越却是不由得诧异:“那不寡淡么?”
巴彦对妻子说了几句,穆尔根便起身出去了,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只木碗,放在吴越面前,碗底是浆浆融融的一团墨绿色,无论是看起来还是闻上去都有点黑暗。
这是当地满洲人佐食用的酸虀,但巴彦解释不清楚,只说:“我们吃这个,比盐还好。”
二人笑吟吟地看着他,意思明显是让他尝一尝。
吴越很想婉言推却,可夫妻二人似乎是这玩意的忠实拥趸,将这份安利卖出去的决心十分强烈,在一旁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他拿起手边的勺子舀了一小匙,在嘴里沾了沾,五官立刻皱起来——这团近似绿色的浆糊让他感觉见到了素未谋面的太奶。有蒜的辛辣有韭菜的刺鼻,最可怕的还是甚于酸汤子十倍的沤酸味。何止是不寡淡,简直是太刺激了!
巴彦和穆尔根见到他的反应都像是觉得有趣极了,捧腹大笑。
“头一次吃,不习惯,多吃就好了!”
两碗酒过后,吴越称家中还有事,连连告辞,终于才出了门,出门时走路都有些打飘。
他不怎么喝酒,但自认酒量不算特别烂。然而当地人家自己酿的酒,发酵到哪算哪,也没人知道究竟多少度,入口时柔和绵长,后劲却奇大无比。
不知是现在身上套着三层裘衣还是酒精的缘故,他感觉周身暖融融的,轻盈得像一团棉花,思绪也跟着飘逸起来。
他原以为口脂盒那种精巧别致的小玩意,在这样艰苦朴素的地方对当地人没什么吸引力,只当作添头带在身上。未曾想,最后是靠它促成了交易,而且换到了成色上好的裘衣。看来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就算到了宁古塔也同样适用。
说到底,也是他运气好,撞上了刚好对他手里物件感兴趣的人家。若是运气不好,走上十几二十里也未必能换得成。宁古塔缺乏成熟的自由贸易市场,当地人想做点小买卖都得千里迢迢上盛京城去,这一点的确是极大的不便。
不过,发展经济这种事也轮不到他来操心,他是被流放宁古塔,又不是来建设北大荒。吴越甩了甩脑袋,加快脚步往家赶。
进了门,陆哥儿看他走路跌跌撞撞,吓了一大跳,忙上前去扶他。见他只是有点醉酒,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看!”吴越脱下最外层的新裘衣递给陆哥儿,夸耀道,“问了四户人家才换到的。”
“这么好的料子!”陆哥儿摸着柔软的裘衣欣叹道。
吴越将裘衣套在陆哥儿身上,两只袖子长得跟水袖似的,两人都不由得笑出了声。吴越帮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卷,道:“这样好多了,不然别人以为你干完活还要赶着去唱戏。”
陆哥儿扑哧一下笑出声,道:“先生今、今天讲话好风趣!”
吴越怔了怔,发现自己果然是喝高了。
“……我躺下歇一会。”
再睁眼时,屋子里已经点上了油灯。他坐起身,感觉头还有些沉甸甸的。
“什么时辰了?”他揉着太阳穴道。
“太阳下山有、有一会了,大约是酉时吧。”陆哥儿指了指外屋的灶台道,“我、我去盛晚饭?”
吴越不觉得饿,摇摇头,问:“有水吗?”
陆哥儿给他端来水,在炕沿坐下:“怎、怎么会喝了酒?”
吴越刚要解释来龙去脉,却忽然脸色一变,彻底清醒过来,急切地抓着陆哥儿问道:“我不在的时候,可有人动过西炕上那根铜杆?”
陆哥儿满脸惶惑,连连摇头:“没、没有。先、先生嘱咐过不让人碰,我一直看、看着的。”
吴越翻身下炕,上前仔细检查,发现铜棒确实完好无损。冷静下来想想,这点读数变化也不可能是破损漏液导致的。
自己是吃过午饭离开的,现在是酉时,银针的位置竟然上移了超过两分,也就是过去五到七个小时里,下降了超过六百帕的大气压!
这个时间,城内外绝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用过晚饭,要么团坐在炕上唠嗑,要么在收拾整理为新的一天做准备。
窗外一轮圆月从天边升起,清朗的空中只有几丝淡淡的薄云。又是一个普通的宁静的夜晚。
任何见到这幅光景的人都不会想到,宁古塔即将迎来的,是对于这个穷冬烈风乃家常便饭的苦寒之地来说,也堪称数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