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叹着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匆匆朝退思堂跑去。
到了门口,他飞快上前拽了拽门,门从里面闩着打不开。他又不是真刺客,当然不可能有什么飞檐走壁的旁门左道进去,唯一能做的是摇人来给他开门。他不敢想巴海大半夜见到他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总管——”
无人回应。
“章京——”他又重新喊了一遍。还是无人应答。
眼看着远处隐隐亮起火光,夜巡的人要过来了。吴越眼一闭心一横,豁出去喊道:“巴海——!”
今晚轮值的差役将地炕烧得特别旺,巴海原本坐在书房里看书,被热气闷得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叫自己名字,一下子清醒过来,带着疑心起身,拔出短刀,走近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看。
只见外面月华如水般流泻在门前的石阶上,照得石砖地面泛青。
月光中是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芦灰云纹缎长袄,长袄下露出一截鸦青色的长袍。夜空中一轮明月的清辉从他背后照过来,沿着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雾带般缓缓流动的萤光。松松垮垮的黑缯幅巾遮去了大半张脸,萧飒而邈然,像落拓的谪仙。
他双手拢在身前,静静地站着,遗世而独立,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在月光里。
巴海拨开门闩猛地开了门,看清了外面站着的是吴越。
他将短刀收在身后,张了张嘴,发出灵魂拷问:“你怎样进来的?!!”
吴越刚要说话,面前的人却忽然半个身子一倾,将他猛然拽进屋内。他被门槛绊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还没回过神来又被巴海往门边柱子上一按:“别说话!”
吴越懵然地点了点头,巴海松了手。
门外由远及近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来人用满语同巴海交谈了几句,再然后那人就走了。他刚才直接在门外叫巴海,夜巡的人必定是听到动静赶来察看异状。
巴海关上门,转过身,脸色阴沉,语气里强压着愠怒,再次一字一顿问道:“你是怎样进来的。”
吴越知道肯定包藏不住,从善如流地如实相告:“北城墙上有个……洞。”
巴海这才注意到他单薄的衣襟上沾满了土,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道:“你就只穿这些?”
“原本有裘衣,怕蹭坏就脱下来挂树上了……”
巴海的脸色更难看了。不待他发作,吴越抢先道:“大人,草民有急情禀告。”
巴海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语,像是还在消化这个从前所未有的冲击。夜闯官衙,他到底懂不懂自己在干什么?而且就在刚刚,他居然还让自己成了包庇他的同党?他几乎被自己刚才不经思考的举动给气笑了。
他约略调查过此人,评价不外乎是天资聪颖年少成名但我行我素行为出格。然而他接触了几次却觉得此人并非傲岸恣睢之辈,虽然思维确实有点异于常人,但进退之间言行恭谦,甚至谨小慎微。
没想到,给他整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出。
他压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忽然皱眉,一只手重重按在吴越肩上:“你喝酒了?”
“白天喝了一点……”吴越答了一半,反应过来,怕巴海以为他是在发酒疯,拨开他的手辩道:“我没有醉。”
说罢又意识到这话听上去更像是他醉了,赶紧将话头带回到正事上,叠手倾身行礼:“若非情况实在紧急,草民断不敢深夜冒犯,还请总管容我细禀。”
巴海身上的气压比外面风雪前夕的宁古塔还低。他没有发话,吴越不敢起身也不敢贸然直接开口,悄悄抬起额头瞄了一眼,只见巴海正冷冷地盯着自己,迅速将头埋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