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海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人。
那张隽秀的脸上七分认真两分畏惧一分可怜,让他无论如何也怒不起来。良久,他终于沉着脸妥协了:“进去说。”
说罢他将刀藏进袖子里,转过身快步走进书房。
吴越心里长出了一口气,随巴海进了书房。此时他放松下来,才反应过来好像有哪里不对——巴海的头发堪比雨后茂盛的青草,若是看不见后脑勺那根细辫,根本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男生发型没什么两样。
宁古塔地处偏远,薙发令执行得比较松懈,但你也松懈过头了吧!他自己的头发估计也不止一寸了,但巴海的头发可比他的长多了。虽然律令是针对汉人颁的,可没说满人不用遵守啊?这本来不就是你们自己的破习俗么……
他觉得奇怪,又不好直接问,这样问相当于质疑人家犯禁。现在他有求于人,当然不能把气氛搞僵,于是默不作声站在那里,看着巴海弯腰拾起搭在椅背上的便服外袍。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巴海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内衬袍。轻薄的布料下隐隐透出紧致结实的肌肉线条,衣袂随着他脚步停顿向前一荡。
他心里念叨着“非礼勿视……”,转开了视线。
随即,他回过味过来:这有什么好非礼勿视的?室友夏天在宿舍里经常光着膀子,公共浴室更衣区里坦诚相见也是家常便饭。都是男的,有什么看不得的?这样想着,他又把头转了回来。
巴海穿进袖子里,一抬头对上吴越的视线,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将衣侧的纽襻一一扣好。他的发梢和后领之间露出一截清晰的小麦色线条,低头时那线条也随之流动。
“守孝期间不剃头。”巴海言简意赅。他以为吴越那样看着他是头发的缘故。
“啊?哦……”吴越收回目光。巴海已经整理好外袍,正襟坐下:“何事。”
“总管可还记得,”吴越低下头,“先前准允草民制作一件预察天气的器物。”
巴海默不作声等他说下去。
“此物已经制成。当下灾象明显,今夜或明日恐有剧烈风雪。城外村屯草房泥舍大都年久失修,墙体残破梁木腐朽,恐难承受摧残,一旦房屋坍塌,民众或死或伤。若衙署中办事官房、公仓库房还有多余空间,还望大人怜悯,准予他们借用暂避风雪。”
巴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在书桌前踱步。
许久,巴海看向他道:“你可确凿?”
吴越有些犹豫:“天机难测,草民不敢言必……”
巴海皱眉:“既无十分把握,夜半贸然召集民众进城,如此兴师动众,倘若测算有误,岂非失信于民。”
“总管顾虑官家颜面,草民自然明白。只是待风雪降临再行事,则为时晚矣。人命关天,求总管三思。”
巴海伫立在书桌旁,背对吴越,似是在考虑,但终于还是没有答应:“民无信不立。若以或然之事虚惊民众,恐日后虽令不从。”
“大人……”吴越声音微颤,最后放手一搏,“大人昔日问政,亦赞同‘民为贵’之言。民既为本,今言信不可失,不过欲安其心固其本。若伤民生,民心何安?备灾乃防患于未然,非断言灾必至。若风雪不至,百姓知官府之爱民,信反益固。”
巴海沉吟良久,缓缓道:“此事我不能独断。”
说罢他拉开书房门穿过正厅,推开大门,将夜巡的侍卫喊到门前,嘱咐了几句,侍卫应承后转身快步离去。
巴海回到书房里,吴越不解地问道:“这是……”
“我派人去叫尼哈里过来。”
听到尼哈里的名字,吴越心中微微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