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潮过境，前一日还只是微凉的秋风，一夜间就淬上了初冬的清冽。清晨推开窗时，风卷着细碎的凉意扑在脸上，带着草木凝霜后的淡冷，连天边的晨光都显得薄了几分。
裴谦走进教室时，班里只来了不到一半的人，靠窗的位置留了一道半指宽的窗缝，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桌角的书页轻轻翻飞。他把书包平稳放在桌角，抬手将窗户往回推了一截，刚好挡住直吹的冷风，又留了一丝微弱的通风口，不至于让教室闷得发沉。
他刚坐定整理好课本，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却略带仓促的脚步声，带着室外的寒气靠近。程枫背着单肩包快步走进来，浅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敞着，拉链只拉到胸口，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凌乱。
裴谦抬眼淡淡扫过他敞开的领口和单薄的衣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尖微微用力，将自己桌角那杯早上刚接的温水，沿着课桌中线轻轻推了出去。玻璃杯底划过光滑的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刚好停在两人都能轻易够到的位置。
“刚装的水，温的。”他声音清淡平稳，恰好能让程枫听清。
程枫拉开椅子坐下的动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那杯冒着微弱热气的水杯上，又悄悄抬眼瞥了瞥身侧裴谦平静的侧脸。
少年正低头看着课本，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垂落，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哦……谢了”，没好意思立刻伸手去拿，直到裴谦彻底低头专注于课本，才悄悄伸出手，将水杯挪到自己手边，双手捧住杯壁。
温热的温度透过玻璃杯传到手心，一点点漫过指尖，顺着血管往上走，连带着发凉的耳尖，都慢慢暖了起来。
早读铃声响起，朗朗读书声填满教室，窗外的风却一阵紧过一阵，拍打着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冷风从窗缝里丝丝渗进来，吹在程枫后颈上，他读着课文，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很轻，转瞬就淹没在读书声里，却还是精准地被裴谦捕捉到。
裴谦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握着课本的手指松了松，抬起另一只手，将身侧浅蓝色的窗帘轻轻拉过一截。厚实的窗帘布刚好挡住那道漏风的窗缝，也恰好遮住了直吹向程枫的冷风。
程枫的读书声微微顿了顿，余光清晰地看到窗帘移动的弧度，他侧头飞快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看向裴谦。少年依旧端端正正坐着，嘴唇轻动跟着朗读，侧脸安静沉稳。他悄悄抬起手，将外套的拉链一点点往上拉，直到拉到领口最顶端，裹住自己微凉的脖颈，不再硬撑着耍帅，不让身边的人多担心。
第一节课上课前，班主任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进门就感受到了教室里的凉意，特意站在讲台前叮嘱：“这几天断崖式降温，大家别只顾着好看，一定要添衣服，班里已经有同学感冒了，别跟着中招。”
班里响起一阵零零散散的应声，程枫摸了摸自己身上薄薄的外套，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莫名有点心虚，下意识往裴谦那边看了一眼。
裴谦恰好也侧过头看他，目光淡淡落在他的外套上：“明天多穿一件厚外套。”
简单的一句话，语气轻缓，带着恰到好处的认真。
程枫低下头小声应道：“……知道了。”
长这么大，除了妈妈的反复叮嘱，很少有人这样细致地惦记他的冷暖。
正式上课后，老师在黑板上书写公式，程枫听得专注，指尖一松，黑色的水笔“嗒”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课桌底下。
他下意识弯腰去捡，课桌边缘的棱角硬邦邦的，稍不抬头就容易磕到额头。就在他俯身的瞬间，身侧的裴谦也同时微微俯身，没有伸手帮他捡笔，只是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轻轻挡在桌角的棱角处，等程枫捡起笔抬头的瞬间，又立刻收回手。
程枫握着笔坐直身体，心跳莫名乱了一拍，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无意间擦过裴谦手背的微温。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小声说：“谢了。”
裴谦眼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黑板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认真听课，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保护动作，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关心从来都做得轻，藏得深，不张扬，不刻意，像初冬的阳光一样无声，却实实在在地落在程枫身上，暖得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