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从桌上翻下去,砸在地上,奶油溅了一地,草莓滚到墙角,巧克力小人碎成几截。
“他不要我们了!”桑粒葶的手在抖,“他走了。他不要我们了……他不要我了……”
她猛地抬头看他,那双眼睛不再是刚才点蜡烛时的清亮。是浑浊的,涣散的,像隔着一层什么都看不清的雾。她盯着乐意,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眉眼,盯着他的轮廓。
“你,你怎么长得那么像他?”
乐意起身,桑粒葶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抵上墙,她抬起手,指着乐意,手指抖得厉害,“你为什么要出生?”
“你为什么要出来?你不出来,他就不会走——他不走——他不会——”她的声音尖了起来。
句子和句子之间没有逻辑,只有情绪,不是对着他,是对着别的什么,但他站在那里,就成了那个靶子。
桑粒葶这些话他听过很多次了。
“你喜欢男的是不是?你恶心!都恶心!都去死!都去死!”她扑过来,巴掌扇在乐意脸上。然后落在乐意身上,没有章法完全失控的捶打,她一边捶一边骂,骂他,骂乐西洺,骂那个她没见过但恨进骨头里的名字。
乐意站着没躲,被打侧过去的脸慢慢转回来,握住她的手腕,“妈。”
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生病了,病得很重。
桑粒葶挣扎着,另一只手还在打他,捶在他肩上,打久了就没力气了。
乐意把她轻轻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妈,我是桑绒。”
“你看看我,我是你的绒绒,我回来了。”
安静了几秒,桑粒葶的身体僵了一下,开始有些发抖,声音也变了,不是尖锐的,是颤的,带着不确定的,“绒绒?”
乐意说:“是我,我是桑绒,你的绒绒。”
桑粒葶从他怀里抬起头,捧着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直到她的手指碰到他脸颊上的红痕,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雾开始慢慢散开,一点一点,很慢,像天亮之前的夜色。她看着他鼻梁上那道快要消下去的红痕,看着他浅色的眼睛,看着他被刘海遮住的眉眼……
“绒绒……”
她的手落下来,声音哑了,“绒绒,对不起……”
她伸手想去摸他的脸,但手抖得太厉害,没摸到,落在他的肩膀上,“对不起,对不起绒绒,是妈妈的错……都是妈妈的错……”
乐意没说话,握住她的手腕,抚上自己的脸,她的手腕很细,他能感觉到她皮肤下面血管的跳动,“没事。”
桑粒葶还在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刚才那些话都收回去,但收不回去,只能说对不起,她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消融。
窗外的夜色很静,山那边有水流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后来桑粒葶哭累了,乐意扶她回房间。她躺下去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什么,他凑近听了听,是“绒绒别走”。他没说话,坐在床边,等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退出去,带上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地上的蛋糕已经没人看了,奶油化开。他蹲下来,把大块的捡进垃圾桶,草莓也捡起来扔了,然后去厨房拿抹布,蹲在地上擦。
擦完他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的水冰凉,他搓着手上的奶油渍,抬头看了一眼镜子。脸上起了红疹子,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一片一片的,不怎么痒了,但看着有点吓人。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关掉水龙头,掏手机,已经一点半了。
屏幕上弹出几条消息,都是空白发的——【乐意?睡了吗?明天考试,你是不是在复习?】
【乐意?从领钱到现在,一条信息都没回过!是不是故意不想回我?那你也不许回诗乐蒽!一视同仁。】
中间隔了十几分钟。
【睡着了吗?】
【晚安乐意,明天见~】
最后是一个期待的可爱兔子表情,两只耳朵竖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乐意看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没回,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堆着卷子和课本,他过去开了台灯,拉开书桌下面的抽屉,翻出一板药,抠出两粒,干咽下去。
他站了一会儿,把抽屉推回去,然后脱了外套,躺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