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意回头,没再看他,“妈,我是绒绒,你把刀放下,好不好?”
桑粒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妈,”乐意说,“你早上说要做酸菜鱼给我吃的,鱼我们抓回来了。”
“酸菜鱼……”桑粒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手里的刀没再往前挥。
“对,酸菜鱼,鱼我们刚抓回来的,你看。”乐意看了一眼地上那条鱼,“就一条,够咱俩吃了,你教过我,酸菜要多放,鱼片要薄,你忘了吗?”
许羡安站在厨房门口,呼吸都不敢大声。
“绒绒……”桑粒葶开口,声音哑了,“绒绒,妈妈……”
“我在。”乐意说,“妈,我在这儿。”
桑粒葶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她整个人往前一栽,乐意接住她,把她揽在怀里,她在他怀里发抖,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乐意没动,就那么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妈。没事了。”
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过了很久,或者也没很久,乐意扶着桑粒葶往外走,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许羡安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扶着桑粒葶上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上去,接着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许羡安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条鱼,看着那一地碎瓷,看着那把掉在地上的刀。
沈知镡开口:“现在你知道了。”
许羡安转头看他。
沈知镡没看他,看着楼梯的方向:“这就是乐意的家,这就是他每天要面对的东西。他妈妈有时候清醒,有时候……像刚才那样。你帮不了他,谁都帮不了他。”
他转过头看许羡安:“所以我说,你什么都不懂。你家庭好,想干什么干什么,但乐意不行,他没你那么多选择。”
许羡安没反驳他,只是看着楼梯的方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沈知镡站在那儿,浑身湿透,说出那句“我喜欢乐意”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确定的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乐意的那天,乐意摘下头盔,偏长的头发散落下来,他坐在地上,抬起头,就那么看着他,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一个念头——这人真好看。
后来在蝴蝶市一中,因为被记名,他才知道乐意也在那个学校。再后来乐意转学到了南蔺,他确实没想明白,为什么去那边一段时间又回来,但他没多想,查了乐意的档案后,只觉得他需要钱,需要人照顾,他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可沈知镡不一样,他认识乐意十几年了,那些他许羡安还不知道,还在学的东西,沈知镡早就烂熟于心。
但沈知镡什么都没说,十几年,他看着乐意和别人走近,看着乐意对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继续来,继续接,继续等。
可现在自己站在这里,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乐意每天回家要面对什么。不知道他半夜听见动静会不会惊醒。不知道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妈是清醒的还是不清醒的。不知道他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家里的事。
下半年高三,乐意成绩还稳在年级前十。
许羡安想起那些卷子,乐意的字写得工整,答题卡填得一个没空,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什么,也没见他跟谁诉过苦,就那样,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不算什么。
可刚才厨房里那一眼,许羡安忽然有点懂了,那一眼不是让他走,也不是让他留,那一眼的意思是——你都看见了,还要不要来。
许羡安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刀,放到灶台边上,又低头看那一地碎瓷。
沈知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瓷。大的,小的,尖的,圆的,他把它们捡起来,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碎瓷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乐意坐在床边,桑粒葶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绒绒,等你放假,我们就去外公外婆家,好不好?”
阳光透进来一点,在地上落下一小片光,乐意盯着那片光,盯了一会儿。
外公外婆不在了,他知道,桑粒葶也知道,但她有时候会忘。
他确实被蝴蝶市的学校录取了。那时候桑粒葶还没这么严重,她说想让他去好学校,想他更好,要他最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所有替儿子高兴的母亲一样。他在那边住校,不能每天出校打零工,也不能经常回来。后来沈知镡知道了那个模拟馆比赛,带他去了。再后来,她病重了,医生说,她一个人在家,没人说话,没有新记忆覆盖以前的那些事,胡思乱想后病就越来越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