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就回来了。
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好学校可以不去，比赛可以不比，钱可以再赚。但他只有一个妈妈，一个爱他的妈妈。
“绒绒，你知道吗，我以前可有钱了，父母都宠我，说我是小公主，说我漂亮……”桑粒葶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恍惚的，眼睛看着前面，但没在看什么。
“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长得可好看了，他家里穷，但干干净净的。他坐在我后排，我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他低着头写字。他叫乐西洺。”
乐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喜欢他。”桑粒葶说，“喜欢了好久好久，毕业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我想，算了，缘分就到这儿了。”
“后来……”她顿了顿，眼神开始涣散，“后来我们又遇见了。他说他记得我，说我一直没变，还是那么好看，我高兴坏了，绒绒，你不知道我当时多高兴。他家里出了事，需要钱，我家有钱，我是独生女，我爸妈的公司以后都是我的。我想，没关系，我有钱，我帮他。他对我好就行了。”
“我们结婚了。”桑粒葶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他有别的人，他一直都有，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乐意听着。这些话他听过很多次，断断续续的，像碎了一地的瓷片，捡起来也对不上。但他从来没问过，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有个人，父亲为了那个人，不要他们了。
“那个人……”桑粒葶的眼睛开始涣散，“那个人摔断了腿，他需要钱，好多好多的钱。所以他要和我结婚，要我的钱，要我家里的钱。他骗我，他一直在骗我。”
桑粒葶转过头，看着乐意，“绒绒，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乐意看着她，没说话。
“段绥，他是个男的，他喜欢男的。”桑粒葶说，眼睛里的东西涣散着，又聚起来，又涣散。
“他带着那个人走了，什么都没有了，钱没了，公司没了，爸妈没了。他逼我离婚，他说他从来没喜欢过我，说他喜欢的是那个人，一直都是那个人，他骗我，骗了我这么多年……”桑粒葶的声音断掉了，变成哽咽，变成抽泣，变成说不清的声音。
以前桑粒葶清醒的时候，从不跟他说这些。不清醒的时候，说的都是碎片——“他走了”“他不要我们了”“恶心”“都去死”。他拼了好久，拼出来的故事是：父亲出轨了，为了那个女人，把家里搞破产，然后走了。
所以他恨那个女人，恨那个没见过的人。
可现在，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人是男的，从来没想过，父亲喜欢的是男人，也从来没想过，母亲疯了，是因为她嫁给了一个喜欢男人的男人，被骗了钱，骗了感情，骗了整个人生。
桑粒葶还在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像梦呓一样。
乐意垂着眼，看着地上那片阳光。阳光在移动，很慢，但他能看出来，它正在往门口的方向挪。
“绒绒长得像我，幸好长得像我。”
，
雨已经停了，太阳还挂在天上。竹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偶尔滴下一两滴，落在泥地里。
沈知镡站在竹栏前：“你知道他为什么需要钱吗？”
许羡安站在橘子树前，没说话。橘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挂着水珠，看起来像刚洗了个澡，新新的。
“他妈妈是精神方面的病，需要一直吃药，一直治疗。那三万，他拿去还债了，借来买药的钱，医院的医药费。他去蝴蝶市，是因为他妈妈；他回来，也是为了他妈妈。他上次过敏，是因为他妈妈给他买了蛋糕，他吃了。他知道自己过敏，但他吃了，因为他妈妈高兴。”
“你什么都不知道。”沈知镡说，“你说我是胆小鬼。对，我是。因为我怕，我怕我的喜欢会变成他的负担，我怕他知道以后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我怕他连现在这点安生日子都过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怕，因为你没什么好失去的。”
远处的风力发电机还在慢慢转着，叶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下了太阳雨，太阳周围出现淡淡的一圈彩虹，很淡，但能看出来，围在太阳周围，一圈。
许羡安看着那圈光晕，看得眼睛发疼。
“你说得对，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他说，“所以我不怕。”
乐意下楼的时候，许羡安还站在那棵橘子树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背影有点僵。沈知镡站在旁边，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