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吐掉草茎,也笑:“手艺太精,学不来。劳驾,这笼好了,给我包两只莲花的,再要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好嘞!”老师傅手脚麻利。
谢怀朔拎着热腾腾的早点,踱到不远处临河的青石板台阶上坐下。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早起洗衣的妇人说笑着,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他咬了口莲花包,豆沙馅儿甜而不腻,面皮松软。豆浆滚烫,油条酥脆。
吃饱喝足,太阳也爬高了。他伸了个懒腰,决定去城西新开的那家书肆转转,听说进了批少见的孤本野史。
刚起身,眼角余光瞥见河对岸巷子口,似乎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倒了下去。
动作很轻,很快,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若是十年前,他或许会看一眼。若是五年前,他或许会皱皱眉。但现在,他连脚步都没停,转身就往反方向走。
多管闲事,是江湖大忌,更是他这种人的大忌。这七年清净日子,靠的就是“不多看,不多问,不沾因果”九个字。
可是,走了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影还倒在巷口,一动不动。是个少年的身形,衣衫褴褛,蜷缩着,脸朝着墙。
雨从昨晚后半夜就开始下,淅淅沥沥,时大时小。青石板路湿滑泥泞,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巷子偏僻,没什么人经过。
谢怀朔站在原地,看了足足有十息。
然后,他低低骂了句自己都听不清的脏话,还是转身,朝着那个巷口走了过去。
越走近,血腥味越浓。混着雨水的腥气和泥土的霉味,直冲鼻腔。少年背对着他,肩胛骨嶙峋地凸起,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破烂的衣服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露出底下交错的新旧伤痕,有些还在渗血,把身下一小滩积水都染成了淡红色。他身下有一把乌黑的剑,被他死命攥着,仿佛将死之人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伤得很重,而且不是一般的斗殴伤。有些伤口边缘整齐,是利刃所伤。有些则皮肉翻卷,带着灼烧的痕迹,像是特殊的兵器造成的。
谢怀朔蹲下身,没有贸然去碰。他目光扫过少年裸露的脖颈和手腕,皮肤苍白,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年纪不大,顶多十五六岁。
他伸出手指,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微弱,但还有。
就在他指尖快要触碰到对方皮肤时,那一直蜷缩不动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濒死野兽般的警惕和瑟缩。少年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声音,但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弓。
谢怀朔收回手,没再靠近。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扁酒壶——早就不是七年前丢在雪地里的那个了,但样式差不多,里面装着最便宜的烧刀子,劣酒,但够烈。他拔开塞子,将酒壶轻轻放在少年手边干燥一点的石板上。
“酒能暖身,也能镇痛。”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江南软语浸泡后残留的一点北方口音,和一种常年饮酒留下的微哑。
少年没有反应,只有那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极其微小的一线。
谢怀朔不再多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开了巷子。
他走得很快,仿佛刚才那一蹲、一放、一句话,只是日行一善的微不足道。他甚至没有回头确认那少年是否拿起了酒壶。
回到河边台阶,早点已经凉了。他也没了胃口,随手把剩下的包子扔给不远处眼巴巴望着的一只瘦猫。
猫警惕地看着他,又看看包子,最终抵不住诱惑,叼起来飞快地跑了。
谢怀朔望着河水,半晌,从怀里又摸出个一模一样的扁酒壶,拧开,喝了一口。
劣酒烧喉。
他啧了一声,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雨丝飘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麻烦。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这江南的雨,下得人心里都发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