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十九没动,只是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这样辛苦找到我的居所,是信得过我的。”谢怀朔自己掰了块烧饼塞进嘴里,没骨头似地靠在桌边,很轻地笑了下,“我要想杀你,刚才上药的时候,你有一百次机会死。”
十九又沉默了片刻,才慢慢伸出手,拿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几乎是囫囵吞了下去。然后又是一块,再一块。他吃得很急,很凶,像是饿了很久。
谢怀朔坐在桌边,喝着冷茶,看着他吃。少年吃东西的样子带着一种近乎野兽的本能,但某些细微的动作——比如即使饿极了,也会下意识地把掉在衣襟上的饼屑拈起来吃掉——又透露出曾经有过的、严格的规矩。
“哪里人?”谢怀朔忽然问。
十九咀嚼的动作停了停,茫然地抬起眼。
“记不清了。”他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稍微顺畅了一点,“只记得。。。。。。一直在走。有人追。很多地方。。。。。。山,林子,有水的地方。。。。。。好像南边也待过。”他皱着眉,努力想要从一片混沌的记忆里捞出点清晰的东西,但最终只是徒劳地摇了摇头,眼神更加空茫,“。。。。。。不记得了。”
“追你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十九回答得更快,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冰冷的警惕,“很多。。。。。。不一样的人。有的用刀,有的用奇怪的兵器,还有的。。。。。。不像是江湖人。”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想要我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玉。”十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黑色的,上面有花纹。。。。。。被我扔了。在一条河里。”他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扔掉的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谢怀朔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黑色的玉。有花纹。
他垂下眼,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谁给你的玉?”
十九再次陷入那种茫然的沉默。他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对抗一片浓重的迷雾,额角甚至沁出了冷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痛苦地低声说:“。。。。。。不知道。好像。。。。。。很重要。又好像。。。。。。很可怕。一想起。。。。。。头很疼。”
记忆受损?还是被刻意封锁?
谢怀朔没有继续逼问。他换了个问题:“那你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受这些伤?是谁伤的你?”
十九的眼神暗了暗,那里面翻涌起真实的恨意和。。。。。一丝更深的恐惧。
“训练。”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很黑的地方。很多人。要学很多东西。。。。。。杀人,模仿,忍耐,还有忘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抠进掌心,“学不好,会挨打。学得太好。。。。。。也会挨打。逃跑。。。。。。会被抓回来。惩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仿佛那些可怕的记忆随着讲述重新活了过来,化作冰冷的触手缠绕着他。
谢怀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血腥和药味,也吹动了油灯的火苗。
他没有看十九,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黑色的玉。
破碎的记忆,满身的伤痕,被追杀的处境。
还有那张脸。。。。。。
谢怀朔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七年前,太极殿上,三哥谢承桓最后那双充满不甘与怨毒的眼睛。
然后,他又想起另一双眼睛。更久远一些,在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刚刚被封为淮郡王,奉命第一次出京巡查盐政的时候。
江南的盐商,个个富可敌国,也个个手眼通天。他们用成箱的金银、娇媚的歌姬、巧舌如簧的说客,想要让这个年轻的亲王明白“规矩”。
规矩就是,盐引该怎么发,盐税该怎么收,哪些人的船可以畅通无阻,哪些人的手不能伸得太长。
他不吃那一套。
他记得自己当时坐在扬州盐运司的大堂上,下面跪了一地的盐商和官吏。他手里拿着刚刚核验清楚的、触目惊心的假账和私盐名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
“诸位,是觉得我大燕的律法,治不了你们的罪?还是觉得我谢怀朔的剑,不够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