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他斩了贪墨最甚的盐运使,抄了三个盐商巨贾的家,将查没的赃款半数充公,半数用于疏浚河道、抚恤遭了盐枭祸害的沿岸百姓。新推的“盐引归田”新政,断了无数靠倒卖盐引发财的官绅财路,却也实实在在地让淮州税赋翻了一番,让万余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落了籍。
那一次,他很快乐。不是那种轻浮的得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看到自己所学所能真正为这片土地和百姓做了点什么的充实感。朝中清流夸他是“庙堂之器”,他听了也只是笑笑,觉得这称赞太过虚浮,远不如看到老农领到新垦的田契时那浑浊眼睛里闪出的泪光来得实在。
当然,他也树了无数敌人。断了财路的勋贵,失了靠山的官吏,还有那些藏在幕后、利益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他们不敢明着对抗亲王,但私下里的冷箭从未断过。污蔑的奏章,险恶的谣言,甚至几次精心策划的“意外”。。。。。。
他都扛过来了。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自己行得正,做得对,身后有父皇和大哥的支持,前方有想为百姓做点事的信念,那些魑魅魍魉,不足为惧。
直到延熙三十一年的冬天。
直到箫屹的死讯传回京城,镇北候叛国的传言四起,三哥癫狂的眼神,大哥登基后看向他时那复杂难言的目光。。。。。。还有那夜太极殿外,仿佛永远也扫不净的血和雪。
所有的快乐,所有的信念,所有的“以为”,都在那个冬天,被冻成了坚冰,然后被他自己亲手敲碎。
他选择了离开。把所有的抱负、恩怨、过往,连同那个“淮亲王”的身份,一起丢在了那座冰冷的皇城里。
这七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一切都埋葬了。
可现在,这个突然出现在江南雨巷、浑身是伤、记忆破碎、身上带着可能关联到过往巨大秘密的少年,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不可避免地,要激起沉寂已久的波澜。
“师父。”
一声低唤,把谢怀朔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转过身。
十九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看着他。少年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亮光。
“您。。。。。。救了我。”十九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还有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有。。。。。。人可以找。”
谢怀朔看着他,没说话。
“我可以做事。”十九急急地补充,似乎怕被拒绝,“我能拿剑,也能。。。。。。学得很快。我不怕疼,也不怕死。只要。。。。。。只要有个地方能待着,有口饭吃。。。。。。”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那双带着伤痕和祈求的眼睛,望着谢怀朔。
像一只被雨淋透了、无家可归、却还强撑着不肯露出太多软弱的小狗。
谢怀朔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被十九擦过、却还留着血指印的扁酒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酒。
他拧开塞子,递到十九面前。
“喝了。”
十九愣了一下,接过酒壶,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劣酒烧喉,他呛得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病态的红晕。
谢怀朔拿回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
“留你,是麻烦。”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治好你,麻烦更大。等你伤好了,该说的说了,该走的走了,两不相欠。”
十九眼中的光黯了黯,低下头:"。。。。。。是。”
“但是,”谢怀朔话锋一转,“在我没让你走之前,你最好老老实实待着,别给我惹更大的麻烦。明白?”
十九猛地抬头,黯淡的眼睛里瞬间又燃起了光,虽然微弱,却足够灼人。他用力点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却还是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明白!谢谢。。。。。。谢谢您!”
谢怀朔别开眼,抬头饮下最后一口酒:“我虚长你几岁,倒也担的起你这一声师父。既然你我如今师徒相称,有些事我就直说了。”
“我在江湖上有个诨号,叫玄清。偶尔提个字、留个名,不值一提。”
他说的平淡,语气跟他不动声色向自己套话时没有两样。
十九却愣住了。
谢怀朔没有看他,他低头摆弄着酒壶的塞子,然后将酒壶挂回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