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不教你怎么做个好人。”
“我教你怎么活下去。”
“教你怎么握剑,为何出剑,怎么分辨虚实,怎么在逆境里为自己争一条出路。”
“——等你把这些都学会了,你自己决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自己决定要为了什么活下去。”
谢怀朔就在十九——萧烬几步远的地方,烛火温吞地拢着他的侧脸,他有些失神地盯着师父眉心红痣,视线又不着痕迹地挪到对方如画的眉眼。
那眉眼是好看的。眉峰清俊,眼型偏长。但眼神总是懒的——不是困,更像懒得聚光,看什么都像在看远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偶尔笑起来,那雾就散一散,露出底下一点旧日的锋芒,很快又敛回去。
他脸上有醉意,不是那种纵欲的浮肿感,是常年喝酒带来的、从骨子里透出的微微倦意。嘴角习惯性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笑的时候,那弧度也在。
那人生了副天生的笑模样,像是对这世间不甚认真。
他的师父,真的如同天神一般。
萧烬哑哑地叫了一声师父,谢怀朔没应。
“睡觉。”谢怀朔指了指床,“你睡那儿。我睡外间榻上。”
“我睡地上就行。。。。。。”萧烬慌忙说。
“让你睡就睡。”谢怀朔不耐烦地打断,“伤没好透就死在我房里,更麻烦。”
萧烬不敢再争,乖乖地、小心翼翼地挪到床上躺下。床板很硬,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他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陌生的、却带着药味和一丝淡淡酒气的安全气息里,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谢怀朔吹熄了油灯,在外间那张窄榻上躺下。
黑暗中,里间传来少年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因伤痛引起的、无意识的抽气。
谢怀朔睁着眼,望着头顶的黑暗。
窗外,江南的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声声入耳。
七年前,他丢下一切,想换个活法。
七年后,一个满身是伤、记忆成谜的少年,带着可能关联旧日血案的信物和满身的追杀,闯进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是巧合?是阴谋?还是冥冥之中,那些他以为已经了结的因果,终究不肯放过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而这一次,他似乎。。。。。。没法再像七年前那样,一走了之了。
因为那只小狗,在抓住他衣角的那一刻,眼睛里是全然的依赖和求生欲。
而他心底某个被冰封了七年的角落,似乎被那眼神,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罢了。
他闭上眼。
既然躲不掉,那就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妖魔鬼怪。
顺便。。。。。。教教这只小狗,怎么在吃人的世道里,先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