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快步回屋,取来了那柄乌黑古朴的长剑。剑鞘普通,剑柄缠着防滑的细麻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拔出来。”
萧烬依言拔剑。剑身乌沉,没有一般精钢剑的雪亮光泽,只在晨光下泛着内敛的、如深潭水般的幽光。
谢怀朔的目光在剑身上停留了一瞬,伸出手:“给我。”
萧烬双手递上。
谢怀朔接过剑,掂了掂,手指拂过剑脊。剑身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龙吟般的震动,与他指尖的薄茧产生共鸣。他手腕轻轻一抖,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简单至极的直线,没有任何花哨,却带起一线锐利的破空尖啸。
“好剑。”他评价道,“沉而不拙,韧而不软。杀气内敛,是饮过血的凶器,却没多少戾气缠身,前任主人心性应该不差。”他将剑递还给萧烬,“这剑,不是他们给你的吧?”
“不是”萧烬接过剑,声音低了下去,“这把剑和那块玉一样,在我记事时就在身边。”
谢怀朔笑了笑:“这剑有灵性,虽然被你用了些日子,还没完全认你。”他顿了顿,“不过,也算有缘。今天开始,你就用它。”
他走到空地边缘,随手折下一根三尺来长、拇指粗细的柔韧竹枝,去掉枝叶。
“看好了。”他持竹枝在手,站了个极其松垮的姿势,仿佛只是随意站着,“你刚才那几下,快、狠、准,但太实。每一招都用尽全力,不留变化,一旦被格挡或躲开,你自己就露了破绽。杀人可以这么干,但世上的高手多了,不是每次都能一击必杀。你得学会‘虚’。”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竹枝动了。依旧是那简单至极的向前一点,但速度却比萧烬刚才慢得多,轨迹也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变向。萧烬全神贯注,眼睛死死盯着竹枝尖端,判断它最终会落在自己咽喉还是心口。
就在竹枝即将及体的瞬间,它忽然向下一沉,绕过萧烬下意识格挡的手臂,轻轻点在了他肋下的空档处。不痛,但位置极准。
“这是虚招。”谢怀朔收回竹枝,“真正的杀招,可能藏在这一沉之后。”他手腕一翻,竹枝倏然上挑,快如闪电,直指萧烬下颌,“也可能是变招。”
萧烬下意识后仰避开,竹枝却又如影随形,贴着他后仰的轨迹划了个弧,指向他小腹。
“或者是后手。”谢怀朔停下,竹枝在距离萧烬小腹寸许处停住,“记住,剑是手臂的延伸,但别让它变成你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你的眼睛要看对手的肩膀、重心、眼神,预判他的动向。你的脚步要活,随时准备进退。你的力道要有收有放,七分实,三分虚,留有余地,才能随机应变。”
他将竹枝丢给萧烬:“用这个,把我刚才那几下,慢一点,做一遍。别想招式,就想几个动作怎么连起来最顺。”
萧烬接过竹枝,入手微凉。他闭上眼,回想刚才竹枝飘忽的轨迹和那种难以捉摸的轨迹。然后睁眼,手腕微动,竹枝缓缓刺出。很慢,很别扭,完全没有他平日出手的那种凌厉流畅感。
“不对。”谢怀朔打断他,“肩膀太紧。放松。手腕带动,不是胳膊使劲。”
萧烬调整呼吸,努力放松紧绷的肩膀。再次尝试。这一次稍好一些,但轨迹依旧僵硬。
“脚!别钉在地上!跟上!”
“眼神!看我!别看你的竹枝!”
“力道!轻一点!你是在赶蚊子吗?”
谢怀朔的指点毫不留情,语气也越来越不耐。萧烬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按照他的要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几个简单的动作。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衫,额发黏在脸上,握着竹枝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酸胀发抖。
但他没停。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竹林里传来鸟雀清脆的鸣叫,远处瀑布的水声也清晰起来。千机阁开始苏醒,隐约能听到其他院落传来的、调试机关的敲打声和说话声。
谢怀朔不知何时又靠在了旁边一杆翠竹上,拎起了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萧烬。看着他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调整,看着他眼中从最初的茫然,到后来的专注,再到一丝隐约的、抓住某种韵律的亮光。
不知第几百次,萧烬手中的竹枝再次刺出。这一次,轨迹不再是生硬的直线,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圆融。点出,下沉,上挑,斜划。。。。。。几个动作衔接虽然还谈不上流畅,但那股刻意模仿的匠气少了,多了一点自然。
谢怀朔喝光了壶中最后一口酒,将空壶挂回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