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枪扛在肩上,动作随意得像扛一根扁担,但那只手始终握在枪杆中间,随时可以出枪,拇指按在枪杆的纹路上,指腹磨着那些缠绳。
“殿下如果信得过我,我带您去看看。”
谢怀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满地的伤员和散落的零件。周琬被抬到车上,有人正在给他包扎,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血从布纹里渗出来。千机阁的人正在收拾残局,把散落的零件往车上搬,铁碰着铁,叮叮当当地响。地上还有几具灰衣人的尸体没有处理,血已经冻住了,和雪凝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他说。
花漾翻身上马。肩上的海东青在她上马的瞬间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翅膀扇起一阵风,又落回去,爪子扣进肩甲的皮子里,稳稳当当。
她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百多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分成两队。一队三十人,跟着花漾往北走;剩下的人留在原地,开始布防、清理战场、照顾伤员。有人从马上取下铁锹挖雪坑,有人蹲下来给伤员包扎,有人牵着马围成一个圈挡住风。
花漾骑出去十几步,忽然勒住马,回过头。
不是看谢怀朔,是看萧烬。
那目光很直接,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她的目光在萧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谢怀朔:“殿下,这位是?”
“我徒弟。”谢怀朔说,“萧烬。”
花漾的目光又回到萧烬脸上。这一次她看得久了些,从萧烬的眉眼看到下颌,从下颌看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又看了一眼马的蹄铁。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勒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谢怀朔骑马跟上去,萧烬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花漾的背影。
她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长发在风里飘着。长枪横放在马鞍上,枪尖朝后,枪杆搭在她右肩上,被她的手按住。那只海东青从北边飞回来,落在她肩上,爪子扣住她的肩甲,稳稳当当。
她看起来很年轻,比他大不了几岁。但那行动中透露出来的那股劲,不像是二十多岁的人。像一棵树,根扎在很深的地方,风吹不动,雪压不弯。
到了一处山脊,花漾勒住马,翻身下来。她把马拴在一棵松树上,缰绳在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然后沿着山脊往北走了一段,在一处岩石后面蹲下来。谢怀朔和萧烬跟上去,蹲在她旁边。
山脊下面是一道山谷。谷口很窄,只容两匹马并排通过,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在风里摇。山谷里搭着十几顶帐篷,灰扑扑的,和周围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雪地上长出来的一排蘑菇。帐篷之间有人走动,穿着灰衣,和刚才截杀车队的人一模一样,走得很慢,像是在巡逻。谷口站着两个哨兵,手里拿着弓,弓弦是上好的牛筋弦,在雪光里反着亮,弓梢插在雪地里,手搭在箭壶上。
花漾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雪地上。地图是画在羊皮上的,比巴掌大一点,画得很细——山谷的地形、帐篷的位置、哨兵的分布、每一顶帐篷之间的距离,都标得清清楚楚,连谷口那棵歪脖子树都画出来了。
“我盯了三天。”她指着地图,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谷口两个哨,一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有三十息的空档,两个人同时回帐篷喝水,帐篷在谷口左边第三顶。谷里常驻的人大约十五到二十个,我数过,有时候多一个,有时候少一个,但不会超过二十。最里面那个帐篷是存放东西的地方,日夜有人守着,两个人,不换岗,就坐在帐篷门口,背靠背。”
“你进过谷里?”谢怀朔问。
“没有。”花漾说,“太冒险。但天上来进去过。”她抬头吹了声口哨,那只叫“天上来”的海东青从天上俯冲下来,带起一阵风,稳稳地落在她手臂上,爪子扣进她袖口的皮子。她从鹰腿上解下一个小竹管,倒出里面一卷纸,裁得很窄,比手指长不了多少。
她把纸卷展开,递给谢怀朔。
谢怀朔看着那张图,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图上的圈旁边停了一下,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笔迹,墨迹已经干透了,是写上去至少两三天的。
谢怀朔把地图还给花漾,望着山谷里那些灰扑扑的帐篷。雪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上、发顶、眉梢。他的左肩上有血渗出来,把外面的衣裳洇湿了一小块,在雪光里格外显眼,像一朵慢慢开的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疼。
“花都统,”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花漾把地图收好,手按在长枪上。天上来从她手臂上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像一把扇子在扇风,一下,一下。
“殿下,”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像她插在雪地里的那杆枪,“天策卫来北境,是来护边的,如今匈奴人的据点就在我面前,您说我打是不打。”
谢怀朔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花漾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那三十个天策卫骑兵悄无声息地围上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们蹲在花漾周围,像一群在雪地里等猎物靠近的狼,眼睛亮亮的,呼吸很轻,手按在刀柄上。
花漾抬头看向谢怀朔:“殿下在这里等着。”
谢怀朔摇头:“我跟你一起。”
花漾犹豫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谢怀朔左肩上那块被血浸湿的衣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那殿下走我后面。”她说,语气不容商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萧烬在旁边开口:“我也去。”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紧我。别离开我三步之外。”
花漾带着他们沿着山脊往东走。那条路很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过,脚下是陡坡,积雪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摔进谷底。花漾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棱角上,不踩雪,踩上去的时候靴子底和石头磨出细细的沙沙声。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萧烬,目光在他脚下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