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天还是地。
“拖住我们。”他说,“千机阁的货分了几批,我们护的只是其中一批。沈见深亲自押着另外一批走的是另一条路。她把我们拖在这里——”
他没有说下去。
花漾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转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来人,去查另外两条路——”
“来不及了。”谢怀朔打断她,“她算的时间,不会给我们留余地。”
“沈云山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把鸡蛋全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又怎么可能以卵击石、自讨苦吃?”谢怀朔笑了一下,心情看起来颇为愉悦,“跟我当了这么多年好友的人,能是什么善类?”
萧烬愣了一下。
谢怀朔灌了一口酒,酒液辛辣,他眯了一下眼:“千机阁的货分了几批,先前千机阁运机关,哪次没有无影踪的高手护送。周琬这批最弱,走得最慢,路线也最容易暴露,现在看来,倒是我被他摆了一道,把这条线做得更‘真’了。”
萧烬站在旁边,攥紧了缰绳。
“那我们的这批货——”
“真假难辨,剩下的要见到沈云山之后才能知道了。”谢怀朔说,“至于阿史那风知不知道——她不在乎。她要的不是这批弩机。她要的是,让我们以为她想要这批弩机。她真正要的东西,不在这儿。”
雪还在下。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那个匈奴人的尸体躺在雪地里,嘴角的黑血已经冻住了,和雪凝在一起。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的天空,望着长生天的方向。
花漾从谷里走过来,长枪扛在肩上。天上来从天上落下来,稳稳地落在她肩上。她的脸上那几滴血已经干了,她没擦。
她顿了顿,看了萧烬一眼。
“萧小兄弟,我们会再见面的。”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殿下,苍狼岭那边,我会派人先去探路。您伤好了再走。”
她说完,翻身上马。那匹黑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蹄子踩在雪地上,溅起一小蓬雪沫子。她勒住缰绳,马停下来,前蹄抬了抬,又落下。海东青从她肩上飞起来,在她头顶转了一圈,往南飞去了,翅膀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了。她骑马跟在后面,长枪横放在马鞍上,枪尖在暮色里闪着最后一点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星。
萧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他说,“花征死的时候,她多大?”
“十四。”谢怀朔望着花漾消失的方向,声音很淡,“花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花征死后,天策卫都统的位置空了半年。有人想把花家踢出去,有人想塞自己的人进来。花漾那年十四岁,一个人在灵堂里跪了三天,跪到膝盖肿得站不起来。然后她去兵部递了三次折子,被退了三次。第四次,她把折子递到了宫门口。”
萧烬没有说话。
谢怀朔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陛下用他们制衡萧家旧部。萧家旧部用他们当靶子。世家盯着他们,边军防着他们。花征在北境十二年,没回过一次京城。花漾二十一岁了,估计连皇宫的门朝哪边开都忘了吧。”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望着花漾消失的方向,声音很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太后和永宁公主替她说了话。不只是因为她们心疼一个小丫头,是因为太后需要花家这把刀。天策卫是陛下的刀,花家是握刀的手。花家没有根基,没有姻亲,没有门生,离了皇帝就活不了。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放心。朝堂上那些弹劾她的折子,说她‘女子领兵,有违祖制’,说她‘牝鸡司晨’,说她‘不堪大任’。那些折子堆起来比她还高。她打赢了仗,回来还是被人叫‘花家的丫头’。她斩了四十七级首级,兵部的赏银拖着不发。她跪在灵堂里的时候,那些说她‘不堪大任’的人,连一炷香都没来上过。”
萧烬沉默了很久。
“她能去京城吗?”
谢怀朔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
“谁知道呢。她这辈子,就是在北境的风沙和雪地里长大的。她守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有她的家——是因为她只能守在这里。”
萧烬望着花漾消失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雪,铺天盖地的雪。
两人一前一后,往南走。身后是那座空荡荡的山谷,那个匈奴人的尸体埋在雪底下,脸朝着北方的天空。雪越下越大,把脚印、血迹、散落的零件,一点一点地盖住。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