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达提继续翻着草药,翻得很慢,很稳。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停下来。手指停在半空中,捏着一片干枯的草叶,一动不动。她抬起头,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天边最后一线光正在沉下去,像一扇门缓缓合拢。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七年了。那个将军的孩子,还活着吗?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她要活着。等那个人来找她,或者等一个机会,让她去找他。
她低下头,把草药收进布袋里,动作和刚才一样慢,一样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入夜,阿史那云带着三百人出发了。
古达提跟在他身后,背着药箱,一瘸一拐地走着。月光很暗,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稀薄的一层,照不清路。可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是这条夜路她已经走了无数遍。
阿史那云走在最前面,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的腿,怎么断的?”
古达提低着头,没说话。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阿史那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问了。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说:“风让我带着你。她说你能救我的命。”
古达提嗯了一声。
阿史那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被风吹散了:“我不信。”他顿了顿,“可风信你。所以我信你。”
古达提低下头,继续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可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三百人,借着夜色,往粮道的方向摸去。马蹄上裹了布,踩在地上没有声响。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只有夜风从耳边掠过时的呜咽。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了。
阿史那云蹲在草丛里,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条黑漆漆的路。粮道在月光下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安静得不像话。太安静了。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停。
三百人无声无息地伏在草丛里,连马都被捂住了嘴。
“探路。”他低声下令,声音压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几个人影摸了出去,贴着地面,像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阿史那云蹲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前方那片黑暗。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古达提蹲在他身后,也一动不动,可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药箱的暗格上,里面藏着一把短刀,刀柄已经被她的掌心磨得发亮。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坑里。紧接着,几声惨叫划破夜空——不是那种临死前的嘶喊,而是短促的、被什么东西截断了的闷哼。
阿史那云脸色一变——机关!
他刚要下令撤退,忽然看见前方亮起点点火光——是他的人临死前放出的信号。三处火光,呈扇形散开,每一处都在告诉他:前面全是陷阱,无路可走。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那声音很细,很密,像一群毒蜂振翅。
他猛地回头。
无数支弩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扎进他身后的人群。不是乱射,是覆盖——每一支箭都找了一个人,像是有人躲在暗处,一个一个地点名。箭矢破空的声音连成一片,扎进血肉的声音闷而短促,像雨点打在泥地里。
阿史那云瞳孔骤缩。明面上的机关,是诱饵。真正要命的,是藏在后面的这批人。他一脚踹翻身边的副将,自己就地一滚,三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钉在他刚才蹲着的地方,箭尾嗡嗡颤动,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走!往东走!”
三百人仓皇撤退,丢下二十几具尸体。阿史那云跑出五里,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他回头看了一眼粮道的方向,火光还在烧——是他的火箭烧的。可烧的不是粮草,是他的人。那些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像是在嘲笑他。
他攥紧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土坷垃碎了一地,他的手背磕在石头上,皮开肉绽,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很快就被吸干了。他没觉得疼,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喘不上气。
古达提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喘着气。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渗出了血。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她看见了。那些机关埋的方位,那些弩箭射来的角度——那是大燕军中惯用的手法。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细节都能在脑子里画出图来。
她低下头,把那股情绪压下去,压到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地方。现在不是时候。她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