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草丛里,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入夜色。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人注意到。
大营这边,谈言笑把战报递到谢怀朔面前。
“殿下,阿史那云折了二十三个人,粮道没烧成。撤了。”
谢怀朔接过战报,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萧烬注意到,师父端着战报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发现。像一张拉满的弓终于松了弦,无声无息。
谈言笑忍不住问:“殿下,您怎么知道他会先去探路?”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他打了五年仗,一场没输过。这样的人,不会冒失。”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他会先派探子,确定安全了再动手。可他不知道,他派出去的探子,恰恰是在给他送死。”
谈言笑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帐篷里的烛火跳了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萧烬站在旁边,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吃进去。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以前从不觉得自己能帮上忙,只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师父从雨巷里捡回来的、需要人护着的小东西。可今天,师父听了。师父让他说了。
他有点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稳稳地往上长。
帐篷里安静下来。谢怀朔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手指还在椅背上轻轻敲着。
萧烬走过去,把凉了的茶换掉,又倒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茶汤冒着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一道薄薄的白雾。
谢怀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还不睡?”
萧烬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等师父睡。”
谢怀朔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孩子,看着他低着头站在那儿,耳朵尖红红的,可一步都不肯走。帐篷外面夜风在吼,吹得帐布猎猎作响,可这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在萧烬头上揉了揉。那一下揉得很轻,掌心带着薄茧的粗粝感擦过头皮。萧烬觉得那只手比平时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许不是。
“去吧。”谢怀朔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到像只说给一个人听,“为师没事。”
萧烬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谢怀朔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有什么东西放不下。烛火在他脸上跳了跳,把那颗红痣照得忽明忽暗。
萧烬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掀开帘子出去。
外面,夜风很凉,灌进领口,冻得人一哆嗦。他站在帐篷外面,抱着胳膊,靠着帐壁,仰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守着。就像师父守着他那样。
帐篷里,谢怀朔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谈言笑。”
谈言笑从角落里探出脑袋,像一只被从洞里拎出来的鼬:“殿下?”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谈言笑以为他不会再说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面湖:“那个传消息的人——是那个汉女吗?”
谈言笑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谢怀朔没回答。他只是望着帐顶,望着那块被烛火熏黑的旧毡布,望了很久。久到谈言笑以为他睡着了。
“查清楚。”谢怀朔终于说,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霜,“别惊动她。”
谈言笑点了点头:“明白。”
谢怀朔闭上眼睛。
汉家女。
如果真的是你。
——你受了多少苦?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帐篷外面,萧烬靠在帐壁上,把里面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听不太清师父说了什么,只听见“汉女”两个字,和“查清楚”。他低下头,把那枚黑玉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小块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