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安静了一瞬。外面传来花漾的喊声,她在整队,在骂人,声音又亮又野。
谢怀朔拿起剑,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留下。帮我看着家。”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把头发理一理,为师去砍个蛮子头,给你当球玩好不好。”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萧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饼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可他的手指把它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摸了摸头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发髻,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谢怀朔安抚人的本事不算好,但是应付他这个怀春少年,刚刚好。
他走出帐篷。营地里,花漾已经整好了队。三千天策卫列成纵队,从营地中央一直排到营门口。火把的光照在甲胄上,一片一片地闪。
花漾骑在马上,银甲赤披风,天上来蹲在她肩头。她扬声喊道:“天策卫的!匈奴那帮孙子年年冬天来抢!抢完就跑,跑完明年还来!你们烦不烦?”
底下有人喊:“烦!”
“今天老娘带你们去打他们!打完了回来过小年!吃饺子!”
花漾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谢怀朔骑马跟在她身侧,银白色的甲胄在火光里一闪,便没入了人群。
三千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天上来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尖啸。
萧烬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团赤红的披风越来越远,看着师父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融在晨雾里。
萧烬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被马蹄踩烂的路,站了好一会儿。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拍在他肩上。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萧烬转过头。沈见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他手里拿着一把铁尺,腰带上别着一卷皮尺,看起来完全不像千机阁阁主,倒是更像一个清贫的工匠。
“沈先生。”萧烬叫了一声。
“你师父把你交给我了。”沈见深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顿了顿,叹了口气,用一种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补了一句,“他自己的徒弟,自己不带,扔给我。我堂堂千机阁阁主,成托儿所了。”
萧烬:“……”
沈见深转身往营地东侧走。萧烬跟上去。
营地东侧的空地上,千机阁的人已经占了老大一片地方。地上铺着油布,油布上摆满了零件。各种弩臂、弦钩、齿轮、铁片、火药罐,分门别类,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个弟子蹲在旁边,有的在擦油,有的在拧螺丝,有的在往弓弦上涂蜡,忙得头都不抬。
沈见深带着萧烬走到一堆零件前,蹲下来,拿起一个弦钩递给他。
“知道这是什么吗?”
萧烬接过来看了看:“弦钩。床弩上的。”
“对。干什么用的?”
“拉弦的时候卡住弦,防止脱钩。”
沈见深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个齿轮:“这个呢?”
“传动齿轮。床弩射程远,靠的是齿轮组把弦拉到最大张力。齿轮齿数越多,拉得越远。”
沈见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当初你师父跟我炫耀,说他收了个好徒弟,学东西快,我还不信。”他把齿轮往萧烬手里一塞,“现在看来,他是难得说了一句实话。”
萧烬耳朵红,抿着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见深。
沈见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指着身后那一排床弩:“这批床弩是从千机阁运来的,一共十二架。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六架,剩下的六架留在这里守城。可你看——”
他走到一架床弩前,拍了拍弩臂。弩臂上结了一层薄霜,牛筋弦硬邦邦地绷着,上面还有细小的裂纹。
“天太冷,弦冻裂了。昨晚检查的时候发现有三架的弦不能用了,得换。还有两架的齿轮组冻住了,转不动。只剩一架勉强能用。”
萧烬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那架还能用的床弩。弩臂上的铁木纹路清晰,弦是新的,没有裂纹。他伸手拉了拉弦,很紧,但还能拉得动。
“这架能用,”他说,“但射不了几发。弦绷得太紧了,再射两次就会断。”
沈见深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在天黑之前,把另外五架修好。火药也不多了,剩下的这些——”他指了指墙角那几个木箱,“不到三十罐。得省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