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走过去,掀开一个箱子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陶罐,罐口用蜡封着,引信从蜡封里伸出来,缠成一团。他数了数,一箱十二罐,一共两箱半,加上散装的几罐,刚好三十。
沈见深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招呼那几个弟子搬东西。萧烬蹲在原地,把那个弦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站起来,开始干活。
他先检查那架还能用的床弩。把弦钩拆下来,用布擦干净,涂上一层薄薄的油,重新装回去。又检查了齿轮组,一个一个地转,确认没有卡顿。最后试了试弦的张力,太紧了,他松开两圈,重新卡住。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沈见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去忙别的了。
萧烬干了一会儿,手指冻得通红。他停下来,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搓了搓,继续干。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小郎君,又见面了。”
萧烬抬起头。赵寒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袍子,在这灰蒙蒙的营地里格外扎眼。身后还跟着几个沧澜弟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像几根木头桩子。
他们今日奉命来守城,和保护千机阁弟子、器械的安全。
“赵公子。”萧烬叫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干活。
赵寒衣也不恼,把茶碗递过来:“喝口茶。手都冻僵了。”
萧烬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你师父把你留下了?”赵寒衣问。
萧烬点了点头。
“呀。”赵寒衣笑了笑,“那还得多谢玄清先生,要不人家今日带着这帮木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萧烬没接话。赵寒衣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往旁边一扫,落在远处抱着剑的叶孤雁身上。叶孤雁站在城墙根下,一张脸冷得像冻了十年的冰块,正往这边看。
赵寒衣冲他招招手:“叶师兄,过来呀,站那么远做什么?”
叶孤雁没动,目光在赵寒衣和萧烬之间转了一圈,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忙。”
“忙什么?匈奴人还没到呢。”赵寒衣站起来,拍了拍衣袍,笑嘻嘻地走过去,“人家跟小郎君说几句话,你吃什么醋?”
叶孤雁的脸色更冷了:“没吃醋。”
“那你脸怎么这么黑?”
“天生的。”
赵寒衣笑出声来,回头冲萧烬眨眨眼:“小郎君你看,这人多没趣。人家跟他说话,他恨不得把人家冻死。”
萧烬蹲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弦钩,不知道该接什么。叶孤雁站在一旁,抱着剑,下颌绷得紧紧的,耳尖却有一点点红。
赵寒衣笑嘻嘻的凑过来:“小郎君,我听说你的剑断了,新剑还没打好,真的假的?”
萧烬愣住了,他不知道赵寒衣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呆呆的点了点头。赵寒衣见状笑得更灿烂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把匕首,鞘是黑色的,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青玉。匕首很轻,握在手里刚好。
“借你的。”赵寒衣说,“防身用。等你的新剑打好了,再还我。”
萧烬愣了一下:“赵公子——”
“别叫公子,多生分啊,叫我寒衣。”赵寒衣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师父把你留在这儿,总得有点东西防身。这把匕首跟了我好几年,你可得好好对它。”
远处,叶孤雁终于动了。他走过来,在赵寒衣身后站定,面无表情地看着萧烬手里的匕首。
“别弄丢了。”他说。
赵寒衣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
叶孤雁没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该去城墙上了。”
赵寒衣叹了口气,对萧烬说:“你看,就是这么个人,一天到晚板着脸。”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些,“可人家就是喜欢他这样。”
说完,他笑着追了上去。两个背影一前一后,一个淡红,一个深灰,像两只翩翩的蝴蝶,消失在城墙的转角。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方传来消息。
不是战报,是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他从马上摔下来,被两个兵架着拖进营地,嘴里一直在喊:“狼道……狼道打起来了……”
萧烬跑过去的时候,军医正在给他止血。那人的胳膊上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他疼得浑身发抖,可还是死死攥着军医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