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十八年的冬天,镇北侯萧屹的军队路过杨柳村。
那个村子已经不能叫村子了。三百七十一口人,横陈在雪地里,血冻成了黑褐色的冰。房屋烧成焦炭,尸骸散落一地,连狗都死了,僵在门口,眼睛还睁着。
有个士兵听见了声音。
很细,很弱,像风穿过枯枝。
他们在村口的老柳树下找到了一个女婴。柳条断了大半,覆在她身上,落了厚厚的雪。她缩在树根凹陷处,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破棉袄,冻得发紫的小手攥着一截柳枝——大约是死去的母亲塞给她的,让她在最后时刻有个东西能抓着。
萧屹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不哭,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他。
旁边有人嘀咕:“这怕是个哑的。”
萧屹没理会,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折下一段柳枝。
“柳树命硬,折了还能活。”他说,“就叫杨柳风吧。”
那截柳枝被他带回军营,插在帐前。第二年开春,竟然真的发了芽。
延熙二十年的春天,萧家军路过一个叫青石峪的地方。
那里刚打过一仗,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拾。萧屹骑着马从尸堆旁经过,忽然勒住缰绳。
他听见了什么。
拨开两具尸体,底下压着一个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血污,身上有好几道刀伤。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萧屹把她抱起来。
副将凑过来看了一眼:“将军,这怕是活不成了。”
萧屹没说话,只是把人抱到马车上,吩咐随军大夫救治。
那孩子昏迷了三天三夜。大夫说,她身上那些伤,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有些旧疤,是被人用鞭子抽的,一层叠一层,看着不像是一年两年能攒下的。那孩子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命硬。
萧屹站在她床边,看了很久。
“带回去。”他说。
那孩子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女人坐在床边。那女人生得很美,眉眼温柔,正低着头给她擦脸。
她愣了很久,然后问:“你是谁?”
女人说:“我是萧屹的夫人。”
那孩子又问:“那我呢?”
柳筠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
“我叫柳筠。”她说,“你若是不嫌弃,往后就叫小柳,好吗?”
小柳没有哭。
她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埋了很久。
后来柳筠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守在床边等她醒来。
柳筠嫁入萧家那年,萧屹还不是镇北侯,只是一个刚从苍狼岭回来的校尉。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左肩微微斜着,是大半年前那场守城战留下的。
柳家来人相看时,他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一身伤疤。柳家派来的嬷嬷吓得直退,他却浑然不觉,劈完柴才看见人,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那笑容太憨,嬷嬷回去禀报说“此人粗鄙不堪”。柳筠却问:“他那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嬷嬷答:“说是守城时挨的。”
柳筠点点头,说:“那就他吧。”
她父亲气得拍桌子:“你疯了?萧屹一穷二白,他一个边军校尉,有什么前程?”
柳筠说:“他能卫国守城挨刀,我也见过,是个对我好的人。我要前程做什么?”
父亲说不过她,终究点了头。
出嫁那天,萧屹骑着一匹瘸腿的老马来迎亲,柳家的亲戚们笑得前仰后合。萧屹涨红了脸,嗫嚅着想解释——他的马在边关死了,这匹是临时借的。
柳筠掀开盖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那匹瘸腿老马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