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衣袍被烧焦了一大片,左手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断了。脸上也有烧伤,皮肉翻着,露出里面鲜红的东西。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个已经倒下的人影。
古达提。
那个她利用了七年的女人,那个救过她弟弟的女人,那个最后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少年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古达提最后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责备。只有解脱的笑。
阿史那风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开始闪过一些画面。
当最后一丝天光隐入边境时,匈奴营内点起了篝火,黑漆漆的天幕上像是被撒了一把银子,星星铺了漫天。
匈奴的大祭司说,这是吉兆,长生天庇佑草原的牛羊,为他们送来了一往无前的战士。
其中最为英勇的,是一对双子,被匈奴人称作“草原的双子星”。
前几日得了小胜的战士们扛着猎来的牛羊,在篝火旁载歌载舞。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笑闹声震得帐篷顶都在微微颤抖。
阿史那风坐在人群边缘,单腿屈起,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手里拎着一只酒囊。她身边放着那柄大刀,刀背上的铜环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没有加入狂欢,只是看着人群中央——她的弟弟阿史那云正被几个年轻战士围在中间,不知道在比划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那傻子。她仰头灌了一口酒,嘴角弯起来。酒是烈的,烧得喉咙发疼,可她喜欢这味道。父亲生前说过,阿史那部的儿女,喝酒就得喝最烈的,打仗就得冲在最前面。
她没见过父亲。
父亲死在她出生的那一天。
阿史那夫妇死在同一天。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十八年前,阿史那隼奉单于之命,带兵绕道后方,围堵大燕的援兵。
那是场硬仗,他本该带着主力去的,可他临走前忽然改了主意,把大部分兵力留给了副将,自己只带了一支小队,去引开燕军的追兵。后来有人说,他是为了拖住燕军,给快要临盆的妻子和阿史那部的人争取逃跑的时间。
他拖住了,拖了三天三夜。他被围在一处山坳里,浑身是箭,站着死的。
他的妻子兰朵那时正在马背上,带着阿史那部的人奔逃。三天三夜,马不停蹄,羊水破了也不敢停。最后在一处避风的草甸里,生下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她只来得及看他们一眼,就闭上了眼睛。
单于的援军找到那支溃逃的族人时,就只看到惶惶不安的一双双眼睛,和分外安静乖巧的两个婴孩。
他们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睁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
有人说,那是他们知道,爹娘已经来接他们了。
也有人说,那对夫妇舍不得草原,舍不得长生天,又投生到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阿史那风的眼睛里,有父亲的刚毅。阿史那云的一举一动中,有母亲的烈性。
阿史那风睁开眼睛。火光还在烧,喊杀声还在响,可那些画面像刀一样刻在她脑子里。
他们和单于慕刻一起长大。小时候追在慕刻身后喊“阿哥”,长大了就成了慕刻最锋利的刀。姐姐冲锋,弟弟策应,配合得天衣无缝。草原上的人说,这两姐弟就像一个人的两只手,谁也别想把它们分开。
可他们还是会打架。为了一块肉,为了一壶酒,为了谁的马跑得更快,谁的刀磨得更亮。打完了,姐姐揪着弟弟的耳朵骂,弟弟龇牙咧嘴地求饶,然后第二天又凑到一块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一次,阿史那云问姐姐:“风,你说咱们真是爹娘转世吗?”
阿史那风正在磨刀,头都没抬。
“不知道。”
“那你像爹吗?”
“不知道。”
“那我像娘吗?”
阿史那风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那小子脸上,眉眼弯弯的,笑得没心没肺。可那双眼睛里头,有一种明亮的生机,像草原上初升的太阳。
她忽然想起传言中的母亲。那个怀着她和弟弟,在马背上颠了三天三夜,最后连眼睛都来不及闭上的女人。
她没见过她。可她想,娘应该也是这样笑的。笑给爹看,笑给他们看,笑给这片天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