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泗州、北境、匈奴。在他们尚未察觉青蚨存在之时,这个组织早已如藤蔓般渗透各处,悄然长成了一个庞然巨物。
而他们,连这对手的全貌都还未能窥见一二。
萧烬心头不安,面色有些发慌。谢怀朔沉默着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投向远处苍茫的群山。
又过了几日,巡逻队出事了。
消息是傍晚传回来的。一队人在鹰愁涧那边遭遇了一小股匈奴骑兵,交手之后伤了三个,死了两个。死的人里有一个是周家旁支的子弟,跟着周琬一同来的北境。平时话很少,走路总低着头。萧烬只见过他几面,印象最深的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会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周琬把人背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他将人平放在地上,跪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血从袖口一滴滴落下来,落在雪里,洇出一小片暗红。萧烬跑过去,看见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整个人愣在原地,脑中霎时空空一片。
花漾走过来,站在周琬身旁,问他怎么回事。周琬低着头,肩膀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旁边一个兵卒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遇着埋伏了。他们像是专门等在那儿等着咱们的。”
谢怀朔闻言眯了眯眼:“专门等着?”
那兵卒点头:“那条路平时根本没人走,今天却突然冒出二十几个人,冲上来就砍,不抢东西,专为杀人。”
花漾沉默片刻,蹲下身,看着那个死去的周家子弟。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有未曾褪尽的少年稚气,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有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动作极轻极稳。
随即她站起身来,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四周围拢的兵卒。众人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原本嗡嗡的议论声霎时低了下去。花漾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军情如火,各归各位。该守的哨口一个不许少,该巡的路线一步不许短。今日死的兄弟,我花漾自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但谁要是因为看了这场面就乱了心神、散了胆气,趁早把甲卸了,我不留。”
营中鸦雀无声,只有北风卷过旗杆的猎猎声响。片刻后,众兵卒齐齐抱拳,无声散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花漾收回视线,这才重新看向周琬,声音压低了几分:“周琬。”
周琬没应。她又叫了一声。
周琬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泪光和恨意,太多太多的东西,眼眶红透了,却一滴泪也没落下来。花漾没有再说别的,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周琬终于开了口,声音比那兵卒还哑,他看向花漾和谢怀朔:“都统、殿下,此事不对!我知道近来营里在排查奸细,若是找到了,我恳请都统和殿下将那人交予我,我定亲手手刃了那畜牲!我就是不甘心,他还这么年轻,却死在自己人手里!”
花漾眉头微蹙,余光扫过尚未走远的几个士卒,随即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周琬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周琬,”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浸出来的沉定,一字一字砸进他耳朵里,“死的人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兵。我花漾在北境带了这些年兵,从不让任何一个弟兄白死。但军心不能乱——你方才的话,我只当没听见。可也只此一次。”
周琬浑身一僵,眼中的泪终于滚落下来,他死死咬住牙关,低下头去,肩头仍在发抖,却不再出声。
花漾收回手,向亲兵吩咐了几句。立刻有人上前,将那周家子弟的尸身抬起,往营后走去。花漾目送了片刻,转向谢怀朔,二人走近帐内,花漾正要开口,却见帐外有人来报。
苏千雪求见。
帐帘掀起,苏千雪一袭青衣踏入帐中。北风从她身后卷入,带着一缕极淡的药草清气,清冽而微苦,混在雪的冷意里,几乎难以察觉。她的目光在帐内掠过,在谢怀朔面上停了停,旋即微微蹙眉,医者特有的审视一闪而过。
谢怀朔示意她落座,又让人搬来炭盆。花漾也走了进来,与苏千雪微微颔首致意,各自坐下。帐帘重新落下,将风雪隔绝在外。烛火跳了跳,映出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苏千雪开门见山:“师父让我来的。峨眉那边收到消息,有人在查殿下,查得很小心,不像是寻常路数。”
谢怀朔默然不语。苏千雪看着他:“师父让我问你,你在京城究竟得罪了谁?”
谢怀朔想了想,唇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又忍住了:“很多。得罪得多了,数不过来。”
花漾在一旁冷哼一声:“殿下这句倒是实话。”话锋一转,她看向苏千雪,“苏姑娘,尊师还说了什么?查殿下的人,和青蚨有没有牵扯?”
苏千雪微微摇头:“暂且没有实证。但师父说,那些人行事极谨慎,像是常年做这等事的,不留痕迹。若真是青蚨的人,倒也不算意外。青蚨中人素来擅长隐匿,济孤堂当年被查封,明面上是官府办的,背后若没有青蚨的手笔,反倒蹊跷。”
花漾眼神一沉,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今日周琬的事,苏姑娘可听说了?”
苏千雪点头:“来时路上听说了。专挑那条路设伏,不抢辎重,不夺马匹,只为杀人。”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寻常的病例,“殿下气色不好。想必是忧思过重,伤了肝气。”
谢怀朔微微一怔,旋即苦笑:“苏姑娘连脉都不必搭,便下诊断了?”
他顿了顿,看向花漾:“花都统,你方才在营前说的话,是已经想明白了?”
花漾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想明白了。能知道巡逻队走哪条路的,只有营里的人。匈奴人不会千里迢迢跑到鹰愁涧去赌一个巧合。”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我怀疑,这营里不止一双眼睛。”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在花漾和苏千雪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花都统,排查营中奸细的事,温先生已经在做了。但温先生是外人,你在营中多年,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信不过,你心里比我清楚。”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此事交给你,温先生配合你。不声张,不打草惊蛇。”
花漾点头:“我今夜就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