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右后腿溃烂了,每跑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呼吸越来越重,眼前的视野越来越模糊。幼崽在她嘴里轻轻哼唧着,眼睛里全是恐惧。
母狐狸跑不动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倒在一座庙前。幼崽从她嘴里滚出来,摔在石阶上,发出一声声细细的惨叫。母狐狸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座庙的门,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她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然后她的眼睛不动了。
庙门开了。一个小和尚探出头,看见石阶上的母狐狸和幼崽,吓了一跳,转身跑回庙里。“大师兄!外面!外面有。。。。。。”一个年轻和尚走出来,脚步很轻,不急不慢。他走到母狐狸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眼睛。母狐狸的眼睛闭上了。
他低头看见母狐狸身下台阶上那只瑟瑟发抖的幼崽,伸出手,把它捧起来。幼崽太小了,刚好能托在他掌心里。它在发抖,浑身都在抖,眼睛紧闭着,嘴巴张着,一声一声像婴儿啼哭的小声哀嚎。和尚把它贴在胸口,用僧袍裹住,站起来,转身走回庙里。
幼狐活了。它在庙里长大,日日听禅,夜夜闻经。它趴在蒲团旁边,听和尚念经,听那些它听不懂的梵语,听他的声音从早到晚,从春到冬。
佛音相伴它很快就化了形,变成一个少年,银白色的头发,灰褐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边歪一下。它不喜欢化形,因为化形了就不能被抱了。它喜欢蜷在和尚怀里,让他摸它的毛,从头顶摸到尾尖,一遍一遍的。
它叫他大和尚。他的法号叫悟世,它觉得无趣,从来不叫。
大和尚念经的时候,它就趴在蒲团上,把脑袋搁在他腿上。大和尚写字的时候,它就蹲在桌角,帮他舔笔尖。大和尚打坐的时候,它就蜷在他膝盖上,打呼噜。大和尚从来不赶它走。有时候它会想,这辈子就这样了,一辈子待在这座庙里,一辈子待在他身边。
后来,大和尚下山了。它等他回来,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等了一个月。大和尚回来了,但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爱上了山下的一个女人。
幼狐不懂什么叫爱,但它知道大和尚变了。他开始频繁下山,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待的时间越来越短。有一天,大和尚把它叫到跟前,说他要还俗了。
幼狐愣在那里,看着他,嘴巴张开却说不出话。大和尚摸它的头,说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幼狐抓住他的袖子,问能不能不走。大和尚没回答,只是把它的手从袖子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傻狐狸每日都去山下找大和尚,被人类驱逐、抓捕、饿肚子。哪怕是化了形也像个异类。
后来的幼狐就只敢在山下的台阶上等,风吹雨打都不肯走。与雀妖翎也是在那时相识的,雀妖总是在幼狐累到睡着的时候去揪它的尾巴毛给自己的心上人搭窝,幼狐一开始还气的炸毛去扑鸟,后来只有这只雀妖能陪自己说话,也就再也不扑了。
“臭狐狸,要起风了!今晚你还不回去?”雀妖在幼狐头顶窝着。
“不回,起风了也许会把大和尚吹回来。”幼狐不恼,只是甩甩尾巴。
“你是傻子!人和妖不可能相爱,而且你是公的,明白吗?大和尚也是公的!”雀妖啄了两下幼狐的耳朵。
“他爱我,只不过没有那么爱,”幼狐扇了两下耳朵,“早晚他会知道,只有我最爱他。”
后来,出事了。那个女人是权臣之女,与出家人厮混的名声传出去,她被家族软禁,一病不起。师门驱逐大和尚,权贵要杀他。大和尚无处可去,逃回庙后的禅房。
幼狐很高兴,他的大和尚回来了,虽然跟原来不一样了。
他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像一具会走的尸体。
幼狐扑上去,抱住他。“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大和尚没动。
“你别走了好不好?”幼狐把脸埋在他胸口,“我好想你,我去山下找了你好多次,他们都对你不好,我不喜欢,你不要再去了好不好?”
大和尚伸出手,轻轻按在幼狐头顶。那只手在发抖。
“对不起。”他说。
幼狐抬起头,看着他。它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泪。
然后它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它低头,看见大和尚的手插进了自己的胸口,整只手,没入到手腕。血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