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给我设下诅咒。从我记事起就缠着我,烧灼我,吞噬我。我每天晚上都在疼,疼到不敢睡,疼到想死。他们告诉我这是我的命,是我该受的。”
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还逼走了我的小猫。我把他赶走了,我说我不爱他,我说他是妖,我说我宁愿修为尽废也不跟他在一起。他信了。他剜了契,差点死了。他被妖后带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好想他。”
他站在高台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个女人。
“娘。。。。。。我好恨。好累。好辛苦。”
女人的笑容更深了,那眼神像是要把镇妄吸进去。
“娘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催眠,“他们都该死。过来娘这里,娘会帮我们妄儿。以后只有好日子了。过来。。。。。。”
镇妄抬起脚,踩上高台的第一级台阶。木头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踩上第二级。第三级。他站在高台上,站在那根朽了的柱子前面。女人就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他的脸。
镇妄伸出手,想去握那只手。然后他看见了。女人的脸开始变化。像是裂开的瓷器,一道一道的裂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然后整张脸都开始剥落。裂纹底下不是皮肤,是黑的,空的,深不见底。
她的眼睛从灰褐色变成了血红,瞳孔是竖着的。她的嘴裂开了,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锐的、发黄的牙,牙缝里塞着黑红色的东西。她的手不再是白如玉的了,干枯的、焦黑的、像烧过的树枝,指甲长如利刃,泛着寒光。
她朝他扑过来。
镇妄猛地退后一步,脚下踩空,从高台上摔了下去。后背砸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疼,就地一滚,拔出腰间的匕首,横在身前。
周围全黑了。翻滚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中间。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雾,和雾里那些声音。
“你娘是妖。与人类相爱,惹怒了妖王。要献祭。只有她死了才能平息妖王的怒火。”是村长的声音,当年就是他提出要拿活人祭祀。
“你是妖生下来的,你也是妖。不洁,不祥。”是织娘的声音,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一样刺耳。
“都烧掉,全都化成灰烬!”是樵夫的声音,镇妄曾经叫他哥哥,他还让镇妄骑在他肩上玩骑大马。
镇妄手指并拢,灵力在掌心凝结,金色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打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那些灵力缓缓进入黑雾,像是打在棉花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他又打出一掌,又一掌,又一掌。每一掌都被吞没,连声音都没有。
他身上开始发沉。那些声音全都在往他身上压。膝盖还有脊柱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四肢撑地怎么都无法对抗那黑雾。
“是你们……是你们这些畜生!”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破碎的,“不分青红皂白要人性命,是你们杀了我娘!”
他的脑子里开始涌入各种负面情绪。母亲被绑在柱子上,火把扔上去,她的衣服着了,头发着了,她在火里没有叫,只是看着他的方向,嘴唇在动。父亲抱着他跑出村子,跑过黄土路,跑进树林,把他放在潘峰烨身边,说“妄儿,你要听话”,然后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为人类做了这么多,对天枢院言听计从,杀妖,签处决令,守通道。二十年。换来的只有诅咒,只有利用,只有被当刀使。”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为什么剜去妖契……他对我失望到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吗?”
他想起佘梦跪在地上,把金刚杵扎进心口。想起佘梦说“嗜心断骨我受了,是你背叛了我,是你先放手了”。想起佘梦闭上眼睛,尾巴从他手腕上滑下去,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好想他。”镇妄的声音碎了,“我找不到他。这辈子我都见不到他了。”
黑雾向他靠拢。那些声音越来越近,那些面孔越来越清晰。他看见村长、织娘、樵夫,看见那些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从黑雾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朝他逼近。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他们的手伸向他。
镇妄握着匕首的手连抬起来都做不到。
“佘。。。。。。”他张了张嘴,声音碎成粉末,“佘梦。。。。。。”
黑雾离他越来越近,他没有心力再思考,一点也不想反抗,镇妄松开了手,任由匕首滑落。自己跪趴在地上死死捂着耳朵。他可以立刻死掉,但是他承受不住这些痛苦了。
“佘梦。”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一吹就散了,“对不起。”
黑雾漫过了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