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把自己那台老越野开到镇妄家楼下,把车钥匙扔给镇妄,“这老兄弟跟了我十年,没什么问题,车喇叭有时候变调,不影响开。”
镇妄结果车钥匙,没跟方砚客气,方砚指指后备箱,物资给你多备了点,别只吃那破饼干,还有……”方砚敲敲车窗,“车子记得加满油还给我。”
镇妄明白方砚的意思,这是告诉他要平安回来。
镇妄摸摸方向盘,“我记得你新买了一台轿跑啊。”
方砚笑了,“你滚啊。”
镇妄启动车子,发动机的声音还算透,跟方砚鸣笛后,他上了路。
车子驶出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故意绕了两条街,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上了高速。他没有开自己那辆管理局配的车,那辆车上有定位系统和灵力感知器,他不想让天枢院知道他的行踪,更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生死。
高速上的车很少。镇妄开得不快,稳稳地保持在限速内。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车里的收音机坏了,只能收到一个频道,播了一夜的怀旧金曲。他听了一夜的老歌和歌手经历。
两天一夜。他在第二天傍晚到达了村庄附近没有继续往前开,把车停在距离村子五公里外的一片林子里,熄了火,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他想眯一会,但是睡不着,只是闭着眼睛。他在等天亮。怨念体的力量在夜晚会持续加强,现在入村不是明智的选择。他需要等到清晨,等到阳光最强的时候,等到怨念体最虚弱的时候。
天亮之前,他睁开眼。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两口,又拿出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把水瓶和饼干收好,背上背包,下了车。
晨雾还没有散。他站在林子边缘,看着远处那个村子。灰蒙蒙的。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失去了母亲,在这里失去了父亲,在这里被潘峰烨带走,在这里开始了被诅咒缠绕的一生。他以为他早就把这个地方忘了。但他站在这里,闻着空气中那股焦糊的、潮湿的、腐朽的味道,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像潮水,像诅咒,压在镇妄心口,让他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灵力,平息心绪。
不能乱。不能在这个时候乱。要是还没等见到怨念体就乱了阵脚,到了里面就只有被吞噬理智再也出不来的下场。
他走进村子。路还是那条黄土路,但已经看不出黄色了。灰黑色的,像被火烧过。路两边的房子还在,但已经不成样子了。屋顶塌了,墙倒了,窗户像黑洞洞的眼窝,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地上有瓦砾、碎砖、枯枝、烂叶,还有动物的骨头,都是牲畜的死尸,大的小的都有,白森森的,散了一地。
镇妄走得很慢。他记得这条路。小时候他在这条路上跑过,追过蝴蝶,踩过水坑,摔过跟头。那时候路是黄的,两边种着向日葵,花开的时候比他的脸还大。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到村子中央的空地。高台还在。木头已经朽了,颜色发黑,上面的麻绳随风摆动,还能看的见发黑的血迹。镇妄站在高台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座台子。其实迈腿就能爬的上去,但是小时候的他,感觉母亲离自己那么远。他母亲就是被绑在那根柱子上,被活活烧死的。他那时候太小了,被父亲抱在怀里,捂住了嘴,连哭都哭不出来。
“妄儿。”
镇妄浑身一震。那个声音很轻很柔。他记得这个声音。他记得这个声音叫他吃饭、叫他起床、哄他睡觉。他记得这个声音在火里说“跑,带他跑,别回头”。
“妄儿,别怕。”声音从高台的方向传来。
镇妄的手摸向腰间的符咒,警惕地环顾四周。没有人。高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根朽了的柱子和焦黑的木头。但声音还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风,像雾,像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但从来没有真正忘记的记忆。
“妄儿,到娘这里来。”
镇妄眼前出现了那个人影。女人站在高台上,穿着一件黄白色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旧发带绑在脑后。眉眼温柔,嘴角微微弯着笑。她的眼睛是灰褐色的,跟镇妄一模一样。
镇妄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控制不住,那些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他的腿不听使唤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往高台的方向走。
“娘。。。。。。”他的声音沙哑,碎成渣一样听不清楚,“娘。。。。。。”
“我的妄儿,过来娘这里。”女人伸出手,朝他招手。
镇妄的眼睛空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得见那只手,只看得见那张脸,只听得见那个声音。他往前走,走过黄土路,走过碎瓦砾,走过那些黑洞洞的窗户。他脑子里全是那些压了太久的、从来不敢触碰的东西。
“娘。。。。。。我好恨。”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把你架在火上烧。那些人。他们往你身上扔火把,他们看着你被烧死,他们说我是不洁的,说我是不祥的,说我活着就是为了赎罪。”
他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