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上去的时候,水野沙织没说什么,反而夸她的大纲写得很好,循序渐进。
迹部景吾的眼神软了几分,和他刚刚表现出的专业不同,他停了几秒钟,是那种准备好的停顿。结夏想,他一定是想以最郑重的姿态回答这个问题吧。
“也许是明白了作为领导者,本大爷最需要做的不是自己打赢比赛,而是去创造赢的条件。”
“工作也一样。我最该干的是把每个人放到能最大化发挥效能的地方,然后让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和资源。”
“好,下一个问题……”结夏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多撵了一会儿,她在做心理建设,战术性喝了口水,因为她怕不喝水的话,自己的嘴角可能会压不住,最糟糕的结果是直接绷不住笑场。但又发现,喝了水之后好像更危险,会一口喷出来……
她只能故意放慢速度:“您在公开场合经常自称「本大爷」,这在日本企业家中相当罕见。这是刻意的个人品牌塑造,还是单纯的性格使然?”
“性格使然。从小就这么说,改不掉。至于别人怎么看,本大爷不在乎。”
好的,又说“本大爷”了。但是结夏发现,她似乎没那么讨厌“本大爷”这个浮夸的自称了,明明,他本就是这样的——说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眼里带着野心、闪着光。回想起来,也似乎只有他,会这么坦然,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么松弛,她信了迹部景吾是真的不在意。在这个圈子里,真的不在意的人是少数,因为所有人都端着、小心翼翼着,维护着那套陈旧的体面,但迹部景吾和别人不一样。
关于传承与未来的问题,结夏问了迹部觉得自己和父亲最大的不同,就像当初面试的时候他问自己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超越父亲那样。她记得,当初自己说,她比橘川正雄敢失去。
而迹部景吾的回答是,他父亲是扩张者,而他是超越代际持续创造价值的人。
三点半,时间卡得正正好,如他一贯的精确。结夏准备结束这场采访。公司单派了摄像,负责收设备,利落地收完便先下楼拿回车子。结夏盘了盘重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准备和迹部景吾做最后的关键引用确认。
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虽然不是第一次独处……但是,和之前的感觉不一样。轻井泽那次,她虽然也是观察者,但是更像一个看着舞台的观众,迹部景吾讲的话是代表迹部财团,而这次不同,这次也讲了他自己。
以橘川结夏对迹部景吾的判断,他是个做大于说的人,所以之前对他的印象是从他做的事上一点点勾勒出来的,但是没想到,当他有机会就一些专业的话题表达自己的看法的时候,居然这么……这么有魅力。
对,魅力,就是这个词。
至少,以前不太明白为什么冰帝那么多人喜欢迹部景吾的结夏,终于明白了。
她匆匆写下最后几个字,笔尖压得重了一点,洇多了一点墨,她想划掉,阳光却有些刺眼。
结夏眯了下眼睛,用力眨了眨,抬眼发现迹部景吾正在看自己。
“……”
“睫毛掉你本子上了。”迹部指指她的笔记本。
她飞快低下头掸掉那根睫毛。刚刚阳光落在他的鼻尖和眼睑上,把他的那颗泪痣照成了金色,有点好看。结夏有些慌了神,心跳快了一拍,准备把笔夹在本子里的时候没夹住,掉了。
“橘川,你在紧张什么?”弯腰的时候,头顶传来那个熟悉的慵懒又矜贵的嗓音。
“没有。”一听就没底气。
“没有?你骗谁?”
“我本来就是新来的,紧张不是挺正常的吗。”结夏深吸了口气,开始表演她最擅长的故作镇定。
“哦?你上次问青井次官问题的时候,可一点不紧张。”
“那当然了,我什么世面没见过?”
“这么说,”迹部站起来,踱了几步,低下头俯视坐在椅子上的结夏,“你问青井次官不紧张,问我紧张……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算是给本大爷抬咖?”
结夏联想到了刚才他对“本大爷”那个问题的回答,那么理直气壮,那么有他的个人风格,憋了好久、硬生生被矿泉水噎进喉咙的笑意此时此刻忍不住连带着迸发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好久。笑得有些突然。笑得迹部景吾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她笑了一半用手捂着嘴,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放肆大笑,但是又实在忍不住,笑意从眼睛里跑了出来,索性拿开手,不装了。
迹部第一次见她笑这么开心,他只在那张照片上见过橘川结夏这样的笑容。这次这么开心是因为他吗?
两周后,结夏的独家专访稿终于在那一周的棱镜财经上发行。水野纱织为她力争到了封面,这也成为她带新人之后又一个里程碑。
在最终的发行本中,结夏选择的小标题是“质的转折点”“合规是底线,不是上限”“创造赢的条件”和“超越代际”。
在结尾处,她斟酌良久,自己前前后后改了四遍,最终落下了这一段,一遍过:
「迹部景吾,这位迹部财团的继承人,关于财团的未来和自己的信念,以及怎样在这个不确定的混沌中前行,他的思考比他的年龄更为成熟。
临走的时候,迹部社长特地嘱咐我写客观一些,“不用手下留情”——他这么开着玩笑,语气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坦荡自信。
很多人说他自信,专访之后,我想倒不如说他是真正的自信的化身:一个可以很坦然的说“本大爷”,也可以偶尔在别人面前露出不那么“本大爷”的表情的人。」
(本文刊载于《棱镜财经周刊》2016年2月第二期,网络版同步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