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父亲,母亲】
收到棱镜财经寄送的二月第二期周刊之后,迹部景吾的指尖在结夏那篇专访稿的最后一段上多停留了几秒。他意识到自己又打开了这一页,一个上午,这是第三次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出现在杂志上了,毕竟作为青年企业家里备受关注的一位,他隔三差五便需要面对媒体:有公式化标准记录采访原文的,有蹭热度主观臆断分析他的观点的,有写他人物故事吹捧煽情的,他无所谓,也不在意,甚至接受完采访不会特地看一眼。那些写他的人带着探究型的语气,仿佛一群人在想象一个无法接近的事物是什么样的,而橘川结夏——她写得好像,他就是这么存在着,而她不是探究,不是分析,是完完整整的体验并看到了他剥离各种头衔之后的存在。
迹部景吾不知道,这本杂志被大面积发行之后有多少人能读懂这最后一段,但他知道,橘川结夏——她看见了。
而且以她的性格,一定读懂了更多,因为能明显感觉到她是收着写的,抛却了空洞大众的形容词,换上她特有的极具个性化特质的体验式的比喻。也许是因为他有个从小就需要担着的身份叫做迹部财团的继承人,而结夏有个一直想逃离的标签叫做橘川正雄的女儿、橘川家的大小姐。
今天心情尤其好,是个大晴天,太阳灿烂得好像那天她在办公室里没忍住的放肆大笑。迹部景吾合上杂志,转手给结夏发了条消息:
「贵社寄送的杂志收到了,你写得不错。」
「过奖,只是还原事实。」
还原事实?明明还有很大一部分她看见的自己没敢写出来吧,迹部景吾想——那天她采访的时候专注的目光,在他大少爷看来明明就像世界上除了他什么人都没有一样,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复杂了,像是在极有耐心地翻阅他。迹部大少爷倒是从来没体验过这种被人一眼望到底的感觉,新鲜。
「还原了一部分而已,其他的呢?」
快两小时了,结夏回了一句「什么意思?」
迹部景吾看了一眼手机,可能她刚才在工作,也许正在抱着一堆文件跑来跑去,穿着简约又贴身的白衬衫,头发可能会被匆匆忙忙用金色的丝质发圈挽一下。
「上你的班,别偷懒了。」
办公室有人敲门,石田进来送报告,迹部把手机划到主界面,和她交代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便赶去下一场会议。
他桌上放着一本最新一周的棱镜财经周刊。石田走近了一步,封面是迹部景吾的单人照。之前听说橘川结夏要来采访他,这是已经发行了?
她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指尖踌躇着,又把手放下,打开手机搜了网络版。笔者落了结夏的名字,行文流畅,问题的设计和构思都很巧妙,各个维度从商业到个人循序渐进,确实能够很好地展现迹部景吾的个人品牌形象。以石田美咲的专业,她不会想不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布迹部的独家意味着什么——他很好地回答了结夏提出的问题,站在公司立场上传递了清晰的信号,既给了市场信心和投资人信心,又建立了年轻一代企业家的个人形象,而这个表达的机会,是通过橘川结夏的问题创造的。
想到这里,石田美咲的心底像被抽走了一块,有什么东西似乎松动了,那种感觉不是滋味,却又无法形容。她一直都觉得,从初中进入冰帝开始到大学努力和迹部考到同一个学校和专业,他的形象一直都是被她、和被所有人仰望的太阳,他没有弱点、永远完美,像个偶像剧里永远都挑不出错的主角,只是闪耀的存在着。可是,看到文末的那段话,石田意识到那是她从来没想过、也没思考过的迹部景吾,而橘川结夏的文字里,他是个有来处也有去处的人。
原来那个从小被仰望到大的人,还能用这样的方式被解读。而让石田美咲心里更空落落的是,她发现能这么解读的人不是她自己。
她点了页面右上角的叉叉,重新打开Google,把刚才的搜索记录一并删除。走了,开会。
结夏这边,水野沙织对她这次的表现很是满意,新人的成绩是上面对她这个当组长的人的考核标准之一,结夏出结果,她便会更加扬眉吐气些。
“这次干得不错,后面继续。约专访的时候如果能约到这个咖位的,就尽量约,这样才能有影响力,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橘川?要是都像森本那样,写了谁看?”水野沙织在办公室里直截了当说了出来,也不顾及周围是不是有人,语速快得仿佛再不说完这个字、下一秒地球就会毁灭一样。
森本就坐在工位上,还正好在结夏的旁边。结夏用余光悄悄扫了一眼,她没什么动静,但是侧脸已经红了大半,鼠标漫无目的的点着,也不知道她的电脑究竟是不是真的卡了。坐在对面的浅野默不作声,瞄了一眼结夏和水野,喝了口水便如往常一样码字,看来是习以为常。
水野高兴,橘川结夏自然日子好过些,起码她不会再在众人面前老在嘴上为难她、表现得好像她水野沙织面对橘川结夏这种显赫家庭出身的小姐也是照样手拿把掐一样。
前几天组里招新人,水野沙织在会议室里面试,结夏去接水路过,看见玻璃门漏了个小缝没关。来面试的看来是位有一定身家的小姐,刚出学校,为了在圈子里的谈资和父母的脸面闲着无聊出来找个还算感兴趣的工作,开口便提到了自己的资源作为杀手锏。
结夏当时端着杯热美式,她听见水野这么挫杀小姑娘的锐气:“你有资源那是好事,但是我们这单位在这年头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那个橘川商事你知道吧?他们董事长女儿就在我们公司。我没别的意思,就跟你说一下,就她这种的,来我们公司,我照样不惯着的,过几个星期就服服帖帖的。”后面没听人提进新人的事,看来人家是没来。
她听到这儿的时候,心里有些不舒服,明明她不想背负这个大小姐枷锁,也不希望被特殊对待,这看似好像正随她意,但听到水野嘴里这话,橘川结夏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种用来衬托她形象的工具。结夏佩服水野不带个人情感工作的态度,但也厌烦她那种从心底对于自己身份的排斥和对上层人士隐隐向往又想压一头的矛盾。
水野的办公桌上,还放着结夏写迹部景吾的那期周刊发行之后为了答谢她的指点送的一袋巧克力。当时正值情人节,水野沙织去年年底刚和谈婚论嫁的男朋友分手,今年家人身体也出了问题。结夏对她的一点点善意,在她转头面试时说出那句话的那个瞬间被掐灭。如果可以,橘川结夏希望把这袋巧克力偷偷收回来。可是转念一想,算了,本来就是一群为了钱聚在一起的人,凭什么人家要对我真心实意的?至少水野曾经为了她争取过实实在在的利益,尽管完全不是出自真心。
活到28岁,结夏终于体悟到了这个道理:她当然可以依着自己的性子做自己想要的,但是有的时候,如果需要达成的结果是个客观存在的现实而不是某种状态,那先把感受放一放、以退为进反而比过于强调自我要能更高效地达成结果。她是时候分清,什么时候该戒掉情绪,什么时候可以不设防地展现她的真实。
中午吃饭的时候,森本真菜一个人先走了,浅野前辈被儿子的班主任一个电话叫走,结夏正打算一个人找家轻食,还没上电梯便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下班后来「和田仓」吃饭。”电梯门还没完全开起来,结夏没来得及张嘴,橘川正雄电话已经挂了。
「晚上有事,健身房不去了。别催我。」她给迹部景吾发了条消息,她昨天也没去,今天又缺席的话,他十有八九会批评自己懒惰懈怠。
「好。」就一个字。迹部景吾加了会儿班,这会儿正准备离开,司机已经到了,一路上没有新消息。这家伙……每次都是说什么都模模糊糊的,聊天一两句就没了,从来也不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无聊。他抬起手按了一条:「如果有问题的话找我」。
结果对面秒回了一句:「没有,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