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倒是回答什么问题都挺自然。她打这条消息的时候一定是微微皱着眉头、习惯性地抿着嘴唇,从大衣的宽袖子里伸出两只白皙的小手。挺好,不会刻意装作需要他,可爱。
没有别的形容词可以用,想不出来了。就是,可爱。
结夏到「和田仓」的时候,服务员把她带到了一间可以观赏护城河景观的西式包厢,包厢外可以看到皇居石墙。她扫了一眼便低头玩手机,等待着橘川正雄。这样的景致在二月不是最好看的,春天这个点倒是可以看见缤纷的夜樱。这个包厢也来过无数次了,「和田仓」是橘川正雄尤其喜欢的一家怀石料理,1961年便开了,熟悉到承载着结夏从小到大的喜怒哀乐,熟悉到让她有点想逃避。
包厢门开了,橘川正雄瞥了眼仍然在低头玩手机的结夏,让服务员把他的大衣接走。
“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
“菜我点好了,有别的你自己加。”
“嗯。”结夏放下手机。这次的氛围还行,没有刚回国第一次见父亲那样剑拔弩张。也许是因为橘川正雄真真正正让她自由处置了那套温哥华的房产,超出了她的意料。虽然,每次见到他,心情还是会被笼罩上一层阴翳,回家需要很久才能缓解。
“所以,今天什么事?特地找我来,像是有话要说。”
“没什么大事,”橘川正雄看了一眼包厢内的两位服务员,二者便知趣退下,“你既然正式回国了,那作为橘川家的一员、正式进入业界的成年人,定期的见面和联络是有必要的。”
“之前我上学的时候可没这样联络。”
“你回国半年,见面和电话加起来三次,平均下来差不多。”
结夏算了算,好像确实不算多,只是回国了能见面,互动的深度比起之前的电话来说要让人印象深刻不少,体感上父亲在她的世界里出现的频率貌似高了起来。这两年,父亲似乎老得尤其快,她刚读研时他的头发还只是零星的白发,现在已经和由依的爸爸一样接近全灰白了。她手上的筷子顿了顿,腕间软了一下。
“你在棱镜写的那篇独立的专访我看了,采访的对象选得不错。”果然,她爸永远都不可能认可她本人的实力,也不可能夸她“是你写得不错”。
“确实,采访完挺有收获的。”——其实她觉得最大的收获是迹部景吾内在真的很有魅力这个认知。
“你采访的这个迹部景吾,迹部财团的继承人,是不是买了家里温哥华那套房?”
“嗯。”结夏没抬眼。
“你们一样大,他对于家族责任的理解和认知远远在你之上。既然你们有交流的机会,借着别人的样子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
呵,还真难得。在结夏从小的印象里,橘川正雄一直都是一个眼光极为挑剔的人。从当领导的角度来讲,他可以容忍下属能力比他强,能够像资产配置一样精选出一支顶尖团队、让每个人物尽其用,并适时退让自身的个性和情绪——但他内心可不是这么想的。他对每个下属或者同行都在心里暗暗有个喜恶排序,不仅是能力、还包括人品、眼界、认知、性格等多种维度,回到家忍不住对谁都评价一嘴。为了商业利益的达成而假装宽宏大量并不是他的本性,所以他一直在压抑着各种负面的东西,工作后的结夏似乎有点理解为什么小时候爸爸在外面好好的,一回到家就看什么都想发火。
理解,但不原谅。
一个这样的人,居然能夸迹部景吾。她以为之前橘川正雄私底下没对迹部巽评头论足过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结夏有些暗自欣喜,差点神色激动得脱口而出“他确实很棒啊”,却又不想表现得太过积极以免橘川正雄想东想西,话到嘴边:
“他是继承人,当然必须要有这样的觉悟。我又不是。”
“家族的每一位成员都要有,和是不是继承人无关。”橘川正雄喝了一口「和田仓」原创的纯米大吟酿,“橘川家传承到现在,靠的是一代代的未雨绸缪和责任纽带,既然享受了特权生活,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一旦有事,这个家的所有人必须同心协力。”
“爸,”结夏放下筷子,“你有时候真的有点太杞人忧天。”
“结夏,”橘川正雄夹起一块松阪牛肉,“世界一直是变化着的,本质是无常。橘川家的每个人生来要交换的代价就是接受自己的宿命,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
结夏没接话,爸爸老是说“迟早有一天”,云里雾里的,这个迟早,到底是哪一天?她也不明白。
晚饭后橘川正雄让司机开车一并送结夏回家,她没拒绝。被水野沙织烦惯了,她真的有点不争气的怀念起以前的大小姐生活。
“雅纪怎么样?”结夏问。那个经常给自己发信息,见了面却不敢和自己多说话的妹妹,有段时间没发消息了。不过反正,就算发了,结夏也很少回。
“你怎么关心起她来了?”橘川正雄冷笑了一声,“她心事多,性格软,抗压能力不强。不知道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雅纪今年已经20岁了,在庆应上学。连结夏都知道她平时在学校没什么朋友,过得也不算很开心,不然也不会闲到隔三差五给她这个不怎么回信息的姐姐发消息,还都是碎碎念的那种。橘川正雄这个做父亲的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不过,也难怪,看来他对每个女儿都是一样的,只看结果,不问过程。若是这样——结夏叹了口气,本来她和雅纪关系不远不近的,年龄差八岁也没什么好聊的,毕竟是别的女人的小孩,只不过雅纪一直很想和她亲近——那么,现在她真的要开始怜爱雅纪了。
到家了之后,想起饭桌上爸爸特地提到迹部景吾,结夏便给他发了条消息:
「迹部君,我爸今天提到你了。」
一分钟,对面回:「啊嗯?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