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血骨
“现在杀过了。”
呼衍的声音,像一块从冰原里凿出来的冷硬石头,重重砸在王莽心上,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手里。
那是一截泛着青白的人骨,不知在单于手中握了多少年,此刻却被温热的血浸透。鲜红的血顺着骨面的纹路蜿蜒而下,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帐篷的羊毛毡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像一朵朵在荒原上骤然绽放的血色花。
乌藉就躺在他身侧,四肢大张,一动不动。头顶那道被骨头砸开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血沫混着脑浆,糊住了他大半张脸,原本骄横的眉眼此刻扭曲着,只剩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王莽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探向乌藉的鼻息。
一丝微弱、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指腹。
他猛地怔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又探了一次。
还是那缕气,细若游丝,却真实存在。
没死。
“他没死。”
呼衍迈步走过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王莽半罩在其中。他低头扫了一眼乌藉的伤势,眉峰微微蹙起:“没死?”
王莽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滞涩:“还有气。”
呼衍沉默了片刻,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那就麻烦了。”
帐篷外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歇。
方才还震天动地的金铁交鸣、人马嘶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连风掠过帐篷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左贤王掀开厚重的帐帘大步走进来,靴底沾着未干的血渍,身上还带着战场的腥气。他的目光先落在地上昏迷的乌藉身上,随即猛地定格在王莽手中那截染血的骨头上,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一瞬,眼底翻涌着震惊、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谁干的?”
王莽缓缓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躲闪:“我。”
左贤王盯着他,眼神锐利如草原上的猎鹰,仿佛要穿透他的伪装:“你?”
“他想要这块骨头。”王莽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动手砸了他。”
左贤王蹲下身,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乌藉头顶的血发,仔细查看了一番伤口的深浅与位置,片刻后缓缓站起身,语气笃定:“死不了,但颅骨受创,至少要静养三五个月,能不能彻底恢复都是未知数。”
他转向站在角落的呼衍,目光沉沉:“你出手了?”
呼衍微微颔首,声音没有半分起伏:“不然,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乌藉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左贤王沉默了良久,帐篷里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还有乌藉微弱的喘息。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掺杂着太多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对少年狠绝的惊叹,有对局势失控的无奈,还有一丝对未来的隐隐期待。
“有意思。”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帐篷。不多时,几名身着皮甲的亲兵快步进来,小心翼翼地用担架将昏迷的乌藉抬了出去,全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显然对这位单于之子既忌惮又敬畏。
帐篷里,终于只剩下王莽、马三和呼衍三个人。
马三快步上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王莽面前,额头狠狠砸在羊毛毡上,声音里满是愧疚与后怕:“公子!小的无能!方才乱战之中没能第一时间护在您身边,让您身陷险境,求公子责罚!”
“起来。”王莽轻声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