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汉匈之间的恩怨,二十年征战,血仇深种,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左贤王沉默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帐内只剩下火盆燃烧的声响,还有乌藉微弱的喘息声(显然还被抬在别处)。他的目光在单于之骨上停留了许久,最终缓缓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
“不打了。”
王莽猛地抬头,满脸错愕,差点从马扎上站起来:“不打了?”
“是,不打了。”左贤王点头,语气笃定,“右贤王也不想打了。我们争了二十年,谁都没赢,再争下去,输的不是你我,是整个匈奴。我会亲自去跟他谈,在单于的新继承人定下来之前,左右贤王的部众,一律不得动兵,不得越界,不得挑起纷争。”
他的声音顿了顿,看向王莽,带着一丝嘱托:“这便是单于的遗愿,也是我们给草原的承诺。那一年的盟约,终究是兑现了。”
王莽攥紧了骨头,胸口激荡不已。
他想起初入草原时,单于与他定下的一年之约,说要等他回来再谈和平。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是以这样的方式。
“老人家,那乌藉呢?”王莽忽然想起那个伤重的单于之子,心头一紧,“他若上位,会不会撕毁盟约,继续打仗?”
左贤王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乌藉的事,你暂且不必操心。他颅骨受创,伤了根本,至少三五个月才能好,甚至可能留下后遗症,这辈子都未必能再提刀。他伤好之前,绝无动手的可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但你要记住,等他伤愈,你必须万分小心。他恨你入骨,绝不会善罢甘休。那时候,才是你真正的考验。”
王莽缓缓点头,将这句话字字句句刻进心底。
“老人家,我该回长安了。”王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左贤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走得这么快,眼底闪过一丝惋惜:“这么快?在草原多留些日子,也好让我……也好让我给你备些礼物,让你回去有个交代。”
“不必了。”王莽摇了摇头,“出来太久了,长安的皇帝会惦记,也会猜忌。我得回去,早点把消息传回去,也好让汉朝也按兵不动,守好盟约。”
左贤王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也好。你回去,告诉汉朝皇帝——匈奴不会南下,让他也别派兵北上,别打匈奴的主意。汉匈和平,对两边都好。”
“他会听吗?”王莽看向他,带着一丝担忧。
汉朝的皇帝,向来强势,对匈奴的态度更是强硬,绝不会轻易放弃征战的机会。
左贤王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几分自信:“你有单于的骨头,他会听的。”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厚重的羊毛帐帘,呼衍和马三依旧立在外面,身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左贤王回过头,目光落在王莽怀中的骨头,语气郑重:
“王莽,这块骨头,你带回去。”
王莽愣住了,有些不解:“带回去?”
“是,带回去。”左贤王点头,眼神锐利,“让汉朝皇帝知道,单于选了你,汉匈有盟约,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让乌藉知道,骨头不在草原,他若想拿,想报仇,只能去长安找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算计,也带着一丝期许:“草原上,他有帮手,有根基,你动不了他。可到了长安,那是你的地盘,是你说了算。把战场移到长安,才是保你平安的最好办法。”
王莽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左贤王的用意。
这是把乌藉的锋芒,引到他的主场。
到了长安,他有太后的旧部,有家族的根基,有皇帝的试探,还有单于骨头的信物,乌藉孤立无援,再难伤他分毫。
“好。我带回去。”王莽没有丝毫犹豫,将骨头重新揣进怀中,贴身藏好,只露出一截骨棱,像是贴着心脏的勋章。
临行那日,草原的风格外大,吹得草浪翻涌,像是在为他送行。
呼衍亲自送他到营地的边缘,那里是一片高坡,能望见远处连绵的草原,也能望见南方若隐若现的长城轮廓。
王莽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呼衍。老人的脸被晨风吹得有些粗糙,眼角的皱纹像草原上的沟壑,却依旧透着硬朗的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