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回来。”
右贤王的声音还在帐篷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烫在王莽的耳膜上。
他低头攥紧手中的单于之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被骨头的棱角硌出浅浅的红痕。大步走出帐门时,晨露正顺着青草的叶尖滚落,在地面晕开细碎的湿痕。
草原的天亮得极快,澄澈的天光刺破了昨夜的阴霾,将无垠的草地、连绵的毡帐都染成了一片浅白,连风里都带着清冽的草香,却丝毫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
呼衍和马三早已等在帐外。呼衍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花白的胡须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眼神像淬了冰的石头,沉沉地落在王莽身上;马三则牵着三匹备好的骏马,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神色肃穆,显然是一夜未眠,始终守着。
“走,回左贤王的营地。”王莽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将单于之骨贴身藏进怀中的暗袋里,压在胸口,只留下一截骨棱硌着肌肤。
三人策马上路,马蹄踏过沾着晨露的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刚走出半里地,一直沉默的呼衍忽然勒马驻足,声音像从戈壁深处传来,沉闷而有力:
“小子,方才去见右贤王,他跟你说了什么?”
王莽握着缰绳,目光望向远方起伏的草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波澜:“他说,单于选了我。”
呼衍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认可:“他说的是实话。单于,确实选了你。”
王莽侧头看向他,眉头微蹙,眼底藏着不解:“为什么是我?论身份、论血统,都轮不到我一个汉人。单于的儿子,乌藉,他才是嫡长子,为什么不是他?”
呼衍沉默了片刻,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风霜,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压着二十年的征战疲惫:“因为乌藉只会打仗。他的眼里只有单于之位,只有征服,没有安宁。他若上位,匈奴只会继续内斗,继续跟汉朝打,打到族灭人亡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莽身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你不一样。你是汉人,却在草原上活了下来,还拿到了单于的骨头。你不偏不倚,匈奴需要你稳住局势,汉朝也需要你传递和平。两边都需要你,这才是单于把骨头给你的真正原因。”
王莽攥紧了缰绳,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不是运气,不是偶然。
是因为他独一无二的身份,是因为草原和汉朝,都需要一个能平衡的支点。
这便是他能在草原上活下去的底气,也是他未来要走的路。
左贤王的帐篷里,火盆依旧烧得旺盛,炭火噼啪作响,将帐内照得暖烘烘的。
左贤王坐在案后,身上的皮甲还未卸下,上面沾着些许未擦去的血渍,显然是昨夜刚从战场回来。见王莽进来,他抬眼扫了一眼,放下了手中的酒碗——碗里还剩着半碗烈酒,酒液晃荡,映出他眼底的复杂。
“回来了?”
“是。”王莽在他对面坐下,将右贤王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右贤王说,单于选了我。”
左贤王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他端起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他却丝毫未觉。
“他倒是会说漂亮话。”
放下酒碗,左贤王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直看向王莽,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的每一寸算计:“王莽,你真的知道,单于为什么选你吗?”
王莽摇了摇头,语气诚恳:“不知。”
“因为他不想让匈奴亡。”左贤王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半生戎马的沧桑,“我和右贤王,争了整整二十年。从单于还年轻的时候,就开始争。争权,争部众,争草原的主导权。我们一争,匈奴就内耗;内耗,匈奴就弱;匈奴弱,汉朝就趁机发展,越来越强;汉朝强了,就会打过来,我们要么俯首,要么拼命。”
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打,就要死人。匈奴的儿郎,死在战场上的,堆起来能绕草原三圈。单于累了,他不想再打了,不想再看着族人自相残杀,不想再看着匈奴一步步走向灭亡。他等了二十年,等一个能让汉匈两边都坐下来、能平息纷争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王莽怀中,那里藏着单于的骨头,声音陡然加重:“你来了,他就把骨头给了你。你是汉人,却握着单于的信物,两边都认你,只有你,能做这个中间的人。”
王莽低下头,再次将怀中的骨头掏出来,放在案上。
骨头早已被血渍浸透,干涸后变成了暗沉的暗红色,骨缝里还嵌着些许干涸的血痂,边缘被王莽握得光滑,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的霸气。
“老人家,那你们……还打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王莽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