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辙(第二版)
2
舞会上,她拿了很多点心,藏在走廊阴影里,她胡吃海塞起来——吃了很多——还摘下手套吮吸手指(她只摘下一只),嘴边全是碎屑。盖勒特问她有那么好吃吗。她说自己为了穿这条裙子一整天没吃饭了现在饿得要死,她还喝香槟,实际上她的胃已经发沉了。
这时候阿不思来找她跳舞(这里她没去捡手套反而把另一只手套也索性摘了)——她说你怎么没忙着应付差事(social)(应酬)他说自己不能再浪费机会了——然后她就被拽走,把喝了一半的香槟杯顺手塞盖勒特手中。
他看着他们跳舞,看到她欣喜若狂的神态,顿时感觉索然无味。转身离开了大厅。
3
伊莎贝尔说跳累了,感到肚里的食物一颠一颠,和阿不思坐到了露台上。(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感觉鼓鼓囊囊,有种奇妙的感觉……)然后她说脚后跟磨破了——他就单膝跪下要给她看伤口——她才笑着说骗你的——然后敛了笑容,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他,才说,你知道我一直是非常在意你的,我爱你,就如同爱阿利安娜——如同爱着我的人爱我那样爱。他说我一直都知道……好端端怎么问这个?她笑了笑没说话,问他能不能去找找一位名叫佐拉的女士,告诉她她有点困倦了什么时候能回去。他起身走了。
她从露台上看着外面的雪,看着看着,就去了前庭……温泉旁。和盖勒特一起看雪——
这时候她看到外面的雪景,她突然想到些什么,觉得美妙极了,就走出去,他跟了上去——他们在雪中漫步,在喷泉旁,在月光下——
她说:我们以前也这样走过吗?
“你想起什么了?”他追问。
这时烟花陡然在天空崩裂,十二点钟的临界点,崭新的无与伦比的新一天——她不禁抬头,与他的问题擦肩而过。
不要在我面前出神——
什么?她没听清楚,低过头看向他——他钳着她的下巴——吻上了她。
阿不思回到露台,发现已没有人了。他朝外看,雪地上徒留两道凌乱的脚步——两道折痕,彼此缠乱,难舍难分。
4
他若有所思地离开——向这个名为佐拉的女人说伊莎贝尔不见了。对方还在纳闷,一个两个都躲得不见人影了——他突然想到什么,想到她可能指涉的那个人,感觉呼吸有些紧缩。一种钝痛——自己到底还是失去了她——暂时的。
他们相拥,在走廊里接吻——她整个人都犹如在火中炙烤,快乐冲击着她,叫她昏昏沉沉——行至一半,她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开始发高烧。
梦境和现实相互渗透穿插剪切映现——
梦境中,一片冷蓝色调——也许是冬天六点钟的拂晓,也许是傍晚才会出现的颜色。冰川脉连。雪地上支起的羊皮软帐。她人都要冻坏了,坚决不肯迈出一步。锡罐煨在火上。她该有一件厚重的白熊皮——她是说这样很残忍,但寒冷对她更残忍,所以她不得不将自己裹起来。他的探险。掀开帐帘走进来。实际上他是个雏儿——他不了解异性的身体——他鄙夷人间这种生死爱欲。他得分开她的膝盖,对照着一本教科书才得以弄明白她的组织结构——究竟是什么造就了、构成了眼前这个人——他们有何分别呢?
他看到她身上不同于自己的器官。
后来她索性坐上来,翻荡着他的船。
她按死了他的胸膛,不让他坐起身来。
现实里——她眼皮上下相撞——意识早已魂游天外。
她开始犯热症,身体冒汗,手脚却在发冷——尤其是——一种死亡的预感席卷了她,她的小腹突然钻痛。她的脸色令他透露出罕见的慌张来,一时间他没了主意,试图治好她——但没有效用——她捂着自己的腹部。恐惧再一次攫住了他——他想起那些萦绕不去的黄蝴蝶,沾有她血液的软绒毛。
但她反而抱紧了他,双臂从后方环住他的脖颈,像要把他勒死。
这是两具身体,齿轮般紧密地嵌合。
她终于昏了过去,在无意识中断断续续地说渴。他走下来,用温水沾着她的嘴唇,一点点给她喂了下去。他守在床前,像看护着重症病人,一直到后半夜,她的体温才恢复正常。途中,他将掌心轻轻触碰她的面颊——窗外雪已停止,散射的光投在她脸上——她滚烫的身体本能依恋一切冰冷的东西。她将脸埋进他掌中,紧紧贴住了他。黑暗中,他的心渐渐上浮——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也许是幸福。他想。
5
晨间她醒来,有些愣怔地望着天花板,随即将视线转向另一边。他潦草地套着自己的白色打底衬衣,扣子还没扣好,一挪过来就俯下身去吻她——没有任何预示——这个吻像是,海平面上的暴风雨已经止息,多了些缠绵的意味,正是如此她才更加不能忍受。
她轻轻推开他,示意到此为止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的表情探寻出她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她独自承受着这份叫人不安的视线,抬起手臂给他系起扣子——从领口到下摆,一颗一颗。
“我得去洗干净……”她说。
他就将她从揉皱的被褥间抱揽起来,将她放进浴缸,然后灌满热水。雾气充盈了整个空间。她支着腿,将腿搭放在浴缸边缘,任由他擦洗。他里外仔仔细细都顾及到了——侍候她换好衣装。然而她发现脖子上满是吻痕,命令他消掉。他只说这样很好。僵持很久,他才去给她找了一条不搭调的长围巾,给她缠了小十圈,最后还系了个无比丑陋的结。
结束了——他们告别伦敦,坐上归去的列车——因为她觉得享受延长的风景线才是旅途不可替代的乐趣。并排坐在车厢里,她望着窗外,而他在望着她——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的景象在什么地方已经见过许多次了,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她说她昨晚做了个疯狂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