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改变策略!
硬顶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甚至可能激化矛盾。
杜文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苦涩而真诚的表情,对著苏清南拱手道:“王爷,这位先生……所言,虽言辞犀利,却……却也是事实。下官……下官无法辩驳。朝廷……朝廷確有诸多不是之处,北境遗民之苦,將士用命之功,天下有目共睹。”
他姿態放得很低,几乎是承认了杨用及的大部分指责,然后话锋一转:“然则,王爷,陛下与朝廷,亦有难处。南疆不稳,国库空虚,吏治……亦有待整顿。王爷收復幽州,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此乃不爭之事实。下官此番前来,绝非仅为申飭,更是代表陛下与朝廷,表达关切与……商討之意。”
他將“宣旨”悄然换成了“商討”,姿態已然放软。
“下官离京前,陛下曾有口諭。”杜文渊压低声音,显得更加推心置腹,“陛下言道:清南乃朕之子,能於北地建功,朕心甚慰。然国事艰难,父子亦需体谅。幽州既復,当妥善安抚,稳固边防。至於后续……朝廷不会忘记將士功劳,亦不会让北凉独自承担北境之责。”
这番口諭,真假难辨,但至少传递了一个信號:朝廷在试图缓和,並暗示可能会给予某种形式的承认或支持,前提是北凉暂时停止北上,固守幽州。
这已经是杜文渊在当前被动局面下,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与试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清南身上。
苏清南轻轻转动著手中的酒杯,沉吟片刻,终於缓缓开口:“杜侍郎,陛下的体谅,本王心领了。”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朝廷的难处,本王也略知一二。北伐幽州,確是北凉军民自所为,未敢劳烦朝廷。至於后续……”
他顿了顿,目光与杨用及微微交匯,后者几不可察地頷首。
苏清南继续道:“北蛮占据我十四州八十年,荼毒生灵,罪恶滔天。幽州虽復,不过第一步。燕山关外,云朔之地,乃至更北的同胞,仍在蛮族铁蹄之下煎熬。本王既已举旗,便无半途而废之理。”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朝廷若有心北伐,共復河山,本王欢迎之至。粮草军械,若能支援,北凉將士感激不尽。若朝廷力有未逮……本王亦不强求。北凉之地,虽苦虽寒,然民心可用,將士用命,自当竭尽全力,继续北上,直至驱尽胡虏,光復所有失地!”
他看向杜文渊,目光清澈而坚定:“至於擅启边衅之名,本王不在乎。其余的,北凉自会依照藩王本分,向朝廷陈情北境战事。但如何打仗,何时进军,乃军中机要,关乎万千將士性命与北伐成败,请恕本王……无法事事请示!”
无法事事请示……
这六个字,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也清晰无比地划出了北凉与朝廷之间的界限。
不是请示,是陈情!
不是请求批准,是告知进程!
不是等待命令,是自行其是!
这几乎是在宣告:北凉的北伐,將按照自己的意志和节奏进行,朝廷可以旁观,可以支持,甚至可以掣肘,但绝无可能主导或叫停!
杜文渊脸上的苦涩与推心置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面“打脸”的难堪与更深层次的惊骇。
他本以为,在自己放低姿態、甚至隱隱透露出朝廷可能给予“承认”或“支持”的暗示后,北凉王至少会有所鬆动,给予一些迴旋余地。
却没想到,对方的回应如此强硬,如此不留情面!
这哪里是藩王对朝廷该有的態度?
这分明是平等对话,甚至隱隱有居高临下之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体统”、“纲常”、“君臣大义”之类的套话,但在杨用及那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
在苏清南那双清澈坚定,毫无动摇的眼眸面前,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对方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不吃这一套。
三箭定幽州是实力,杯中水定刺客是底蕴,眼前这油盐不进的姿態,则是决心。
秦无敌、文彦博等北凉文武,则是个个挺直了腰杆,眼中闪烁著激动与自豪的光芒。
王爷这番话,太提气了!
这才是北凉之主应有的气魄!
不仰人鼻息,不惧流言蜚语,只为心中大义与脚下土地而战!
杨用及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许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