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那张脸是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该有的脸。
清俊,稜角分明,眉宇间带著一点锐气。
可此刻——
那张脸,变了。
变得很慢,很轻,像是在一点一点褪去什么东西。
褪去的是凡尘。
是那些年积攒下来的疲惫,那些年压在心底的沉重,那些年杀过人见过血沾过因果之后留下的痕跡。
那张脸越来越乾净。
乾净得像一张刚铺开的宣纸,什么都没有写过,什么都没有染过。
皮肤泛起温润如玉的质感,像是月光洗过,又像是雪水浸过。
血肉深处有淡金色的光晕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头里往外渗,渗进每一寸肌肉,每一条血管,每一个毛孔。
那不是凡人的肉身。
那是蜕凡之后的法体。
最骇人的是他的头顶。
三尺之上,一团混沌未开的庆云缓缓凝聚。
那庆云不是云,是光,是气,是道韵。
云中有日月沉浮,太阳在东,月亮在西,交替轮迴,永不停歇。
云中有星辰明灭,北斗七星一颗一颗亮起,又一颗一颗暗下,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云中有山川虚影层叠,一座一座山峰拔地而起,一条一条江河蜿蜒流淌,能看见峰峦的起伏,能听见水流的声响。
云中有江河纹路蜿蜒,水势滔滔,浪花翻涌,那水声越来越大,大到整座王府都能听见。
那不是幻象。
那是道韵显化。
是他这些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路,杀过的每一个人,悟过的每一条道。
是他在蜕凡境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此刻终於凝成了形。
庆云越来越浓。
浓到最后,忽然炸开。
炸成满天星光。
星光之中,一尊法相缓缓升起。
那法相高百丈。
不,比百丈更高。
高到头顶天穹,高到那团庆云在它脚下,只是薄薄一层雾气。
法相是人形。
一身玄色长袍,墨髮披肩,眉眼和苏清南一模一样。
它站在那里,负手而立,低头看著静室里那道身影。
看著那个坐在蒲蓆上、闭著眼、像是在沉睡的年轻人。
它忽然开口。
“长生。”
一字吐出。
那声音不大,可这声音落下的瞬间,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