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思明没有说话。
只是伏著。
苏清南看著他。
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四五十岁年纪,身材魁梧,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常年带兵的人。
身上那件甲冑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可擦得很乾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跪著的姿势很標准,脊背挺直,膝盖併拢,双手按在地上,头垂得很低。
是那种常年跪人跪出来的姿势。
苏清南忽然想起关於这个人的事。
安思明,西凉节度使,麾下十万西凉军。
此人出身寒微,十八岁从军,从小卒做起,一刀一枪杀到节度使的位置。
打了三十年的仗,身上的伤疤比脸上皱纹还多。
此人有一句名言,流传甚广——
“老子不怕死,老子只是不想死。”
苏清南看著他那副標准的跪姿,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
“起来吧。”他说。
安思明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王爷——”
苏清南已经转身往府衙里走了。
声音从前方传来。
“进来。”
安思明站起来。
膝盖有点麻,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跟上去。
府衙正堂,那张原本属於凉州守將的椅子上,此刻坐著另一个人。
安思明站在堂下,看著那张椅子,看著椅子上那个人。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里,他站著。
阳光下,那人坐著。
“西凉军,”苏清南开口,“有多少人?”
安思明答:“满编十万。实额八万七千。”
苏清南看著他。
“为何不满编?”
安思明说:“吃空餉的,有两成。剩下的是战死的,还没补上。”
苏清南没有说话。
安思明继续说:“这八万七千人里,骑兵两万,步卒六万七。能打的,有五万。剩下的,是凑数的。”
“为何能打的只有五万?”
安思明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討好,只有一种东西——是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