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思明回过神来。
他看著那座城,城头那个小黑点还在。
还在那里看著他。
他知道吴签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著五里地,隔著十万大军,隔著二十三年的交情,就这么看著。
“吴签,”他喃喃,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別怪我。”
他抬起手。
“攻城。”
话音刚落,身后的战鼓擂响。
咚——咚——咚——
那鼓声太沉了,沉得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闷雷,又像是这天地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颤。
骑兵先动。
两万骑兵分成两翼,朝银州城包抄过去。
马蹄踏碎夜色,踏碎那片刚刚暗下来的天,踏碎荒原上的枯草和石子。
那声音太密了,密得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大雨,噼里啪啦砸在人心上。
步卒隨后。
扛著云梯,推著衝车,举著盾牌,一步一步往前压。
盾牌举过头顶,连成一片,像是一只巨大的乌龟在缓缓爬行。
黑压压的,像是一片正在移动的黑色潮水。
那潮水涌向那座孤城。
安思明骑在马上,看著那潮水。
看著那些正在冲向死亡的兵。
他的兵。
跟了他很多年的兵。
有些人的脸他都叫得出名字,有些人的家里有几口人他也知道。
有个小卒跟了他八年,从十几岁就跟到现在,每年过年都要给他磕头,说大帅您是我再生父母。
他不知道那个小卒在不在那片潮水里。
他不知道那个小卒今晚能不能活著回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人,会不会也有想保护的人?
会不会也有妻儿老母,在等著他们回家吃饭?
会不会也有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点著一盏灯,等著他们回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之后,这里面的大部分人,都回不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
小瓶冰凉,贴著他的胸口,像是贴著心臟。
他握著小瓶,感受著那股凉意。
他看著那小瓶,眼里有一种东西。
是很亮很亮的东西。
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像是迷路的人看见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