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著,那节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苏清南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去,脚下踩著的是一级石阶。
那石阶也不在阵里,是禹州城文庙前门的那三级石阶中间那一级,左边比右边矮一分,是当年砌的时候没量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禹州城某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东街拐角的青石板,文庙前的石阶,城隍庙门口的条石,南门瓮城里那几块被车轮碾出凹槽的铺地石。
那些石头他都没见过,可它们就在那里,在这座阵的底下,在这座城的骨血里。
山河阵里那些光凝成的山川河流,开始晃动。
那些千仞绝壁变得透明,透过山体能看见后面灰濛濛的光。
那些万丈瀑布流得慢了,水声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慢慢把音量调低。
那些岔路歧路一条接一条地暗下去,暗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苏清南站在城中央,站在那些光点的中央。
他脚下踩著的最后一块石头,是城门口那块被千万人踩过的门槛石。
“师叔。”他抬起头,看著城头上那个布衣身影。
濮阳无畏低头看著他。
两人对视。
濮阳无畏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那些石头在哪里?”
苏清南说:“因为师叔画阵的时候,每一笔都落在这座城的骨头上。伏牛山的走势拓进阵里,可拓的是山势,山势的根在那些石头上。汴水的流向画进阵里,可画的是水意,水意的骨也在那些石头上。师叔用这座城的骨头撑起那一方山河,那些石头,就是这座阵的根。”
濮阳无畏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城垛上,一动不动。
“你知道这座阵最妙的地方在哪里吗?”
濮阳无畏问。
苏清南说:“最妙的地方,师叔没用完这座城的骨头。”
濮阳无畏的眼神变了。
开始怀疑自身。
苏清南继续说:“师叔画阵的时候,留了余地。每一笔都落在石头上,可每一笔都没把石头用尽。就像下棋,师叔留了气口。所以这座阵,困得住人,困不死人。”
濮阳无畏沉默了很久。
久到城头上的风都停了,久到暮色又沉了几分。
然后他忽然把手从城垛上收回来。
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一挥。
整座禹州城,暗了。
那些从地底透上来的灰濛濛的光,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像是一间大屋里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吹熄。
先灭的是城东的光,然后是城西,城南,城北。
最后灭的是城门口这块门槛石下的光。
光灭的那一刻,山河阵碎了。
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路,那些光凝成的千仞绝壁万丈瀑布,在一瞬间全部碎成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