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点飘散在暮色里,像是一场倒著下的雪,从地面往天空飘去,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灰濛濛的天幕里。
苏清南站在那里,站在城门口那块门槛石上。
暮色落在他肩上,把他那身玄色袍子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顏色。
濮阳无畏站在城头,低头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这孩子,从小就不招人喜欢。”
声音里没有恼怒,没有挫败,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你师父说你不会说话,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苏清南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濮阳无畏把那张古琴从城垛上抱起来,横在膝上。
他的手指搭上琴弦,轻轻按著,没有弹。
“山河阵困不住你。”
濮阳无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我其实知道。你师父当年就说过,这世上能困住你的东西,还没生出来。我那时候不服气,想著等我阵画成了,让他来试试,可他的阵没画完,人先走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琴弦上滑过,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后来我想,那就让你来试。等你的道走稳了,等你走到我面前,让你来破这座阵。看看你师父说得对,还是我对。”
他看著苏清南。“你师父说得对。”
苏清南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濮阳无畏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息,那气息很短,短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你方才说这阵少了什么,可你没说它到底少了什么。”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师叔想听?”
濮阳无畏说:“想听。”
苏清南说:“山势是对的,水势是对的,每一条路都画得精准。可这座阵里,少了一样东西。”
濮阳无畏的手停在琴弦上。
苏清南说:“师叔画了山,画了水,画了路,画了这世间该有的一切。可师叔没画人。山是死的,水是死的,路是死的。没有人走,山就是一座山,水就是一条水,路就是一条路。有人走,山才有峰,水才有澜,路才有尽头。师叔画了二十年,画了一幅没有人间的山河。”
濮阳无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可没有按下去。
风吹过来,吹得他鬢角那些白髮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我画了二十年,没画进去一个人。我以为只要山够险,水够急,路够多,就够了。可你说得对,没有人,山河就是一幅画,掛在那里,不会动,不会老,不会死。”
他把琴抱起来,竖在身侧。那张古琴靠在他肩上,琴弦在风里发出细微的颤鸣。
“你师父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的阵里缺东西,我问缺什么,他说缺活气。我问什么叫活气,他说等你老了就知道了。我现在老了,知道了。”
他从城垛上拿起那柄羽扇——
那柄已经碎了的羽扇,只剩一根扇骨,几根残羽。
他把那根扇骨插回后领,动作很慢,像是那根扇骨很重。
“山河阵,我画了二十年。你破了它,只用了一炷香。”他低头看著苏清南。“你这孩子,確实不招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