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南站在那里,仰头看著城头上那个人。
暮色越来越深,城头那面残旗还在风里飘著,旗上的字跡早已模糊,可旗还在。
那个人站在旗下,布衣纶巾,羽扇斜插后领,古琴倚在肩侧。
风拂过他的衣襟,拂过他的白髮,拂过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刻出的纹路。
苏清南忽然开口:“师叔方才说,给我准备了一份礼。”
濮阳无畏愣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又滚出一声短促的气息,那气息很短,短得像是没有什么。
“你破了我的阵,还要我的礼?”
苏清南没有说话。
濮阳无畏摇了摇头,把琴从肩上放下来,横在身前。“这张琴,名曰断肠。”
“断肠跟了我四十年,我拿它弹过战歌,弹过輓歌,弹过这世上最好听的曲子,也弹过最难听的曲子。”
他把琴抱起来,往城下走。
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走下城楼的石阶,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城门口,走到苏清南面前,停下。
他把琴递过去。
苏清南接过那张琴。
濮阳无畏站在那里,空著手。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十年没见的师侄。
“你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真的还活著?”
苏清南看著他,过了很久才说话:“师叔觉得呢?”
濮阳无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从小就狡猾,你师父说你將来要吃大亏,我看未必。”
他把那根插在后领的扇骨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根扇骨光禿禿的,上面的羽毛早就掉光了,只剩一根细长的竹骨。
他把扇骨往空中一拋,那根竹骨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插回他后领。
“禹州是你的了。”他说,“城里的兵,你看著办。城里的百姓,別欺负他们。城里的官,该杀的杀,该留的留。我这把老骨头,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苏清南。”
苏清南看著他。
濮阳无畏说:“你师父让我拦你走歪路,我今天看了,你没有歪!”
苏清南顿了顿,笑道:“可正路,比歪路难走。”
濮阳无畏笑道:“人生多艰,本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