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无畏的手指停在扇骨上。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扇骨插回后领,走到侧首的椅子前坐下。
他坐下来的姿势很隨意,说话的声音也隨意。
“梁州,潍州,洛州。”
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菜单。
“这三州,你打算怎么打?”
苏清南没有说话。
然后濮阳无畏开口了。
“梁州。”
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可那平里有一种东西,是冷,是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淬过千年寒潭水的冷。
“顾长风胆小,赵铁跋扈。胆小的人怕死,跋扈的人怕被人瞧不起。你派人去梁州城里散一个消息——就说赵铁私下联络北凉,要拿顾长风的人头当投名状。消息不用多,一个人,一句话,在顾长风耳朵边递一句就够了。”
他把扇骨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很慢。
“顾长风听见这话,第一件事不是查证,是害怕。他怕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死。他会把赵铁叫来问话,可他那个人,连问话都不敢当面问。他会设宴,请赵铁喝酒。酒里下药,不是毒药,是蒙汗药。赵铁倒了,他就把赵铁绑了,关起来。然后他写信给朝廷,说赵铁通敌,请求朝廷派人来接管梁州军务。”
他顿了顿。
“赵铁那八千兵,跟了赵铁十几年。他们的粮餉、军餉、赏钱,都是赵铁一手操办的。他们不认朝廷,不认顾长风,只认赵铁。赵铁被抓的消息传出来,那八千兵会怎样?”
他抬起眼睛,看著苏清南。
“他们会反。不是反北凉,是反顾长风。他们会衝进刺史府,杀了顾长风,救出赵铁。赵铁被救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感谢,是恨。他恨顾长风冤枉他,恨朝廷不信任他,恨这世上所有人都想害他。他会带著那八千兵,把梁州城翻过来。而顾长风的人,杀!顾长风的亲眷,杀!顾长风这些年提拔的官员,杀!杀到满城血流成河,杀到他自己都停不下来。”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到那时候,你不需要打梁州。梁州自己就把自己杀乾净了。你只需要在城外等著,等他们杀累了,杀不动了,你进去收尸就行。”
堂中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嬴月站在一旁,手按在剑柄上,指节白得像骨。
她见过谋士,见过计策,见过那些在沙盘上推演兵棋的人嘴里说出来的妙计。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把一座城、八千条命、几十年的恩恩怨怨,说得像一道菜谱。
把谁下锅,把谁切段,把谁熬成汤,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每一步都冷冷静静。
濮阳无畏没有看她。
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那样冷。
“潍州,用不著那么麻烦。孙伯庸在潍州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可根深蒂固的东西,最怕一样东西——火。”
他把扇骨竖起来,抵在唇边,像是在吹一根笛子。
“潍州城里,孙家最大。可孙家底下,压著多少人?那些在孙家铺子里做掌柜的、做伙计的、做苦力的,那些在孙家田地上耕种的佃农,那些被孙家挤垮了生意的小商人,那些被孙家占了宅子的百姓。这些人,不是没有怨气,是没机会发作。你给他们一个机会就行。”
“派人去潍州,不用多,三五个人。找那些最恨孙家的人,在他们耳朵边说一句话——北凉王要打潍州了,城破那天,孙家的东西,谁抢到算谁的。就这一句,不用煽动,不用鼓动,不用许诺任何东西。那些恨了孙家几十年的人,会自己动手的。”
他把扇骨放下,握在掌心,像是在握一颗已经落定的棋子。
“孙家的铺子会被人砸了,粮仓会被人烧了,宅子会被人围了。孙伯庸会调兵来弹压,可他那点兵,弹得住几百人,弹不住几千人,弹不住满城的人。他会写信向朝廷求救,可朝廷的兵来之前,潍州已经乱了。乱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谁是百姓、谁是乱民、谁是北凉的奸细。”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你给他一条路。不是投降的路,是一条活路。告诉他,开城,孙家的人能活著出去。不开城,孙家就埋在潍州城里,和那些恨他们的人埋在一起。孙伯庸那个人,不怕打仗,不怕丟官,可他怕死。他更怕孙家绝后。他会开城的。”
堂中有一盏灯,火苗晃了一下。
濮阳无畏的目光落在苏清南脸上,落在他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上。
“洛州,裴矩。”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