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冷,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像是刀锋已经划开了皮肉,正在往骨头缝里探。
“裴矩聪明。聪明人最大的毛病,是觉得自己能算过天。你给他一个局,一个他以为自己能贏的局。”
“你派人送一封信给裴矩,信上写——北凉愿与洛州结盟,共分天下。条件只有一个,洛州出兵,帮北凉打昉州。昉州打下来,昉州归洛州。”
“裴矩看见这封信,第一反应是北凉在试探他。他会想,北凉为什么要打昉州?昉州和洛州有什么仇?北凉和昉州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交易?他想得越多,越觉得自己看透了你的心思。他会觉得,你是在用昉州做饵,想让他出兵,然后趁洛州空虚,一举拿下。他会觉得自己看穿了你的计策,会觉得你不过如此。”
濮阳无畏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悼词。
“然后他会做一件事——他会把你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送到乾京去。送给乾帝。他要让乾帝知道,北凉在拉拢他,而他裴矩,忠心耿耿,不为所动。乾帝收到这封信,会高兴。会奖赏他。会觉得洛州是乾京北面最稳的屏障。”
“可他不知道的是,你送那封信的时候,同时送了另一封信。另一封信是送给昉州刺史的。信上写——北凉愿与昉州结盟,共分天下。条件只有一个,昉州出兵,帮北凉打洛州。洛州打下来,洛州归昉州。”
濮阳无畏把扇骨插回后领。
“昉州刺史看见这封信,会做和裴矩一样的事。他会把信送到乾京去。两封信,前后脚到乾京。乾帝会看见两封一模一样的信,一封说北凉要打昉州,一封说北凉要打洛州。他分不清哪封是真的,哪封是假的。他会觉得裴矩和昉州刺史都在骗他,会觉得这两个人都在跟北凉眉来眼去。”
“乾帝那个人,最恨的不是敌人,是背叛。他会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会下旨斥责裴矩和昉州刺史。这两道旨意一下,裴矩和昉州刺史就完了。不是死在北凉手上,是死在乾帝手上。他们会被撤职,会被押解进京,会在路上莫名其妙地死掉。”
他靠在椅背上,那根扇骨抵著他后颈,像一柄倒插的刀。
“裴矩一死,洛州群龙无首。洛州那些官员,谁都不服谁,谁也不愿意担责任。他们会吵,会闹,会互相推諉。等他们吵够了,闹够了,你派一个人进城,说一句话——北凉王说了,开城的,官復原职。不开城的,等城破那天,全家陪葬。洛州,会在三天之內开门。”
他把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起来,收成一只拳头。
“三州,三条计,同时动手。梁州自己杀自己,潍州自己乱自己,洛州自己毁自己。三州之间,隔山隔水,谁也帮不了谁。等朝廷反应过来,三州已经没了。”
他张开那只拳头,手掌摊在膝上,空空荡荡。
“这三条计,不费北凉一兵一卒,不费北凉一粒粮、一文钱。只需要几个人,几封信,几句话。”
堂中的灯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黑沉沉的,像是张牙舞爪的魔鬼。
嬴月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从魂魄最深处渗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名字——贾詡。
汉末那个贾詡。
一计乱天下,一计屠万城。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史书上写的几个字,是后人添油加醋的夸大。
可此刻,她坐在这里,亲耳听著一个活生生的贾詡在她面前把三座城、几十万人、无数的命,一条一条地拆开,像拆一件旧衣裳,拆成线,拆成布,拆成碎屑。
她看著濮阳无畏。
濮阳无畏也看著她。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她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杨广道跪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滩泥。
他的官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得他直打哆嗦。
他的牙齿在嘴里磕碰著,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苏清南,不敢看濮阳无畏,甚至不敢看自己那双撑在地上的手。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还好他在濮阳无畏来之前就降了。还好他没等这个老人开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聪明的事,不是考中进士,不是当上刺史,不是攒下那些家业,而是今天,是此时此刻跪在这里。
幸亏他跪得早,跪得快,跪得毫不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