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营中人马比往日多了数倍,从各地调来的兵马正在陆续集结,帐篷从营门一直搭到远处的校场边上,密密麻麻,像雨后冒出来的一片蘑菇。
旗號也杂,有北面各州的,有南面各州的,五顏六色,在日光下搅成一团。
乾帝苏肇站在中军大帐前,身后是那座刚刚搭起来的高台。
高台三丈,木质结构,四面掛著明黄色的帷幔,台顶插著大乾的龙旗。
那面龙旗是新的,刚换上不久,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张牙舞爪,像是要从旗面上挣脱出来。
今日午时,他就要在这里登台誓师,亲率大军北上,去討伐那个逆子。
他看著那面龙旗,看了很久。
北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旗面猎猎作响。
那风里带著凉意,带著北边才有的那种乾涩,带著他很多年没有闻过的泥土气息。
韦佛陀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件崭新的明光鎧。
那鎧甲是御用监花了三个月打造的,甲片用的是上好的冷锻钢,每一片都打磨得镜面般光滑,穿在身上能照见人影。
他捧著那件鎧甲,手有些酸,可不敢换手,更不敢出声。
乾帝忽然开口。
“韦佛陀。”
韦佛陀欠身,“老奴在。”
乾帝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那面龙旗上。
“你说,那个逆子现在到哪儿了?”
韦佛陀沉默了一瞬。
“回陛下,昨日的军报说,北凉军已入禹州。”
乾帝点了点头。
“禹州……”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朕登基那年,北边丟了七州。后来靠禹州拱卫才拦住了北蛮大军,后来才反扑收回失地。”
他的声音忽然重了。
“那逆子,也就只能到禹州了。”
他把那件鎧甲从韦佛陀手里接过来,自己捧著,转身往大帐里走。
韦佛陀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大帐里已经站满了人。
武將有从北边各州撤回来的老將,有从南边各州调来的新贵,文臣有兵部的侍郎、职方司的郎中、翰林院派来记事的学士,密密麻麻站成几排,甲冑与朝服混杂在一起,在灯火下泛著截然不同的光。
乾帝走到最前方,背对著那些人,面朝那面舆图。
舆图是新掛上去的,上好的绢帛,硃砂標註的州府城池,墨笔勾勒的山川河流,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涂成別的顏色的北境上,落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文武大臣们开始交换眼神。
有人以为他在酝酿什么重要的话,有人以为他在等什么人,有人以为他在回忆什么往事。
没有人知道他只是在看那片土地——
那片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的土地。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文武大臣。